湖北日报农村版全媒记者 张茜 江车 实习生 马唯中

九月的凉风吹过长阳土家族自治县火烧坪乡海拔1800米的山垭，裹着番茄的清甜与辣椒的辛香，漫过一坡接一坡的银白色大棚。

1986年，740亩反季节蔬菜试种，拉开了火烧坪蔬菜产业的序幕；如今，8万亩高山蔬菜基地绵延层峦，撑起2.5亿元年产值。蔬菜小镇整整走过了四十个年头。

人到四十，是阅尽浮沉后的通透笃定；产业到四十，是穿越周期后的破局新生。

那些曾经横亘在几代从业者面前的迷茫与追问——种什么、怎么种、还能做什么，都在四十年的探索与沉淀里，有了答案。

一惑种什么：从“老三样”到亿元单品

火烧坪青树包村的坡地上，五彩斑斓的菜田错落在山间，一改当年清一色白菜地的单调。

“住的茅草窝、吃的洋芋果、烤的蒿子火、穿的补疤坨”，四十多年前，流传的俗语印证了青树包村当时的贫困。

1981年，黄石女婿李小年来到青树包村，眼看一年上头连饭都吃不饱，1985年，他开始试种球白菜，成了全县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当时正处计划经济时期，他因私自贩卖蔬菜被罚款800元，相关部门经过考量，又将罚款退给了他。

“这说明政府认为这个事值得干。”李小年越干越起劲。

高峰期，他种了300多亩萝卜、白菜、包菜。自己在火烧坪种，儿子在广东卖，借错季优势迅速打开南方市场，成了远近闻名的“球白菜大王”。

乡亲们看着李小年成了山里第一个“百万富翁”，纷纷撂下洋芋种白菜。短短几年间，火烧坪的蔬菜种植面积从几千亩蹿升到几万亩，不少农户靠种菜攒下百万养老钱，手表、汽车这些城里人都稀罕的物件，村里的农户们早早就用上了。

好光景持续了十来年，习惯了躺着赚钱的农户们渐渐发现不对劲：还是种同样的东西，产量年年涨，收购价却年年跌。

“那时候种菜就是赌博。行情好时一年就能赚得盆满钵满；行情不好时，不少种植户背负巨债，甚至选择结束生命。”李小年回忆起当年，唏嘘不已。

当年，村民们依赖于“老三样”，殊不知市场需求早已发生变化，其他乡镇弯道超车，供应的蔬菜品种甩了火烧坪几条街。

转折发生在2006年。国内首个高山蔬菜试验站落地火烧坪，湖北省农业科学院的科研人员带着上百个品种扎进山里，开展品种引进、筛选与示范。

数以万次尝试后，终于找出了一批适合高山气候条件的新品种，推动“老三样”升级为草莓番茄、牛奶玉米等“小而精”特色产品。

截至2026年，从火烧坪蔬菜实验站研发出的蔬菜品种，已拓展到7大类40余个。其中，2015年引进的吉诺比利番茄凭借“九分甜、一分酸”的口感，成为首个亿元级单品，带动5个乡镇建成全省首个西红柿产业小镇，揭牌当日签约订单就达1.01亿元。

二惑怎么种：避雨延秋里的技术账

长阳大清江经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的高标准大棚基地里，水肥一体化滴灌将营养精准输送给每串番茄，绿色病虫害防控系统实时监控生长动态。

“精品番茄讲究品质，成本虽高，但能卖到30多块钱一公斤，普通番茄才几块钱一公斤。”公司董事长曾令刚如今的“打法”，与之前截然不同。

作为种了26年蔬菜的“老手”，早年间他和很多种植大户一样，信奉“规模就是效益”，最红火的时候，公司流转了5000亩土地。

但露天种植靠天吃饭，一年到头利润薄得像纸。跟曾令刚一样，火烧坪人很是困惑：规模越做越大，钱却越赚越少，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以往粗放的种植模式是问题所在。”长阳农业农村局蔬菜办主任李鹏程一针见血。

研究发现，高山雨水偏多、雾期较长，病害会随雨水侵染作物。农户靠频繁施药防控，不仅成本高，产量和品质都存在问题。

2006年，火烧坪高山蔬菜试验站的科研人员围绕品种适配、病虫害防治、栽培模式开展系统性攻关。

2016年，火烧坪率先示范推广高山番茄避雨延秋栽培技术。这项技术通过顶部覆膜、四周防虫，一举破解高山番茄种植三大痛点：化学农药使用量削减超40%，畸形果发生率下降92.9%，亩均产量提升7.68%以上。

李鹏程介绍，县里通过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项目配套奖补，大力推广避雨延秋栽培技术，一亩地能补1000到2000元，降低种植户的改造成本。

截至2026年，火烧坪建成以避雨延秋模式为主的标准化大棚超过8000亩，这项技术入选农业农村部主推技术，覆盖湖北八成高山番茄种植片区。

技术发展不会停歇。2022年，农业农村部与省部共建高山蔬菜生态栽培重点实验室落地火烧坪；2025年，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项目支持建成高山蔬菜科技研发中心，连栋智能大棚投用，水肥一体化、无土栽培、数字化监测等前沿技术集中落地。

如今，曾令刚借势开始研究起最前沿的水培蔬菜。大棚里，嫩绿的菜苗悬浮在透亮的营养液槽上，输水管道沿着垄沟均匀排布，侧壁的电子屏上，温湿度、EC值、养分浓度的数据实时跳动，整个棚室不见泥土，全程智能化管控。

火烧坪经验向全国18个省份高山蔬菜产区推广，成为全国高山蔬菜产业的“技术试验田”。

三惑还能做什么：“货车阵”变成私家车流

夏去秋来，火烧坪仍有“余热”，青树包村高原红山庄门口，停着几辆外地牌照的私家车，车的主人是在这里小住的外地游客。

暑期是火烧坪最热闹的时候。“来避暑、度假的私家车沿山路停放，延绵几公里长。”高原红山庄老板田俊丽说，暑期全部满房，客人需要提前预订。

而十年前，这份热闹全因蔬菜：集镇上挤满了挂着全国各地牌照的大货车。“天晴一身灰，下雨一身泥”是当地人的日常。

望着漫天的灰尘与喧嚣，火烧坪人常常想：除了种菜，这片高山还能靠什么赚钱？

近年来，依托夏季平均22℃的冷凉气候，武汉、宜昌等地避暑客流逐年增长。发现“清凉”能变现，2023年2月，火烧坪乡政府组织村民到外地学习借鉴乡村旅游经验。

李小年的儿子李建民、女儿李建红，把自家建的楼房改成了民宿。像他们这样“种菜种成民宿老板”的村民不在少数，截至今年，全乡已有民宿118家，较2024年翻一番。2024年，全乡接待游客2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达2亿元，较2022年增长超230%。

看着旅游越来越旺，乡政府决定新建高山蔬菜集散中心，将所有冷库、交易区整体搬迁至集镇外围，集镇告别“脏乱差”。

同时，项目区同步推进人居环境整治，新建5处集蔬菜接驳与游客服务于一体的站点，对沿途农房实施“美丽庭院”改造，村容村貌实现“净、绿、美”全面提升。

环境好了，人气聚了过来。

曾令刚投资1800多万元打造火烧云田园综合体，游客可以进棚摘番茄、看高山菜园风光，还能体验蔬菜种植科普。

火烧坪的清凉还吸引了更大市场主体的目光。总投资50.6亿元的武汉木兰草原火烧坪旅游度假区项目落地，分三期建设滑雪场、康养社区、星级酒店，打造“冬滑雪、夏避暑、四季康养”的全季旅游模式。

在火烧坪，随处可见的施工现场见证了这个高山乡镇正在经历火热的二次创业。

在火烧坪乡党委书记王辉看来，产业跟人一样，到了四十，要有不惑之年的清醒与定力。

“菜不能丢，这是火烧坪的根，但需要不断升级。”王辉说，同时，火烧坪乡要从单一的蔬菜产业向农文旅差异化发展转型。

按照规划，火烧坪将依托高山地形和气候优势，打造高山运动中心，建设高规格滑雪场，举办高山自行车赛、山地半程马拉松等赛事，把“运动康养”做成新名片。

四十年，山还是那座山。但山里人，已经读懂了它。

记者手记：

不惑，是知道路还长

张茜 江车

有人问山：四十年了，你变了吗？

山不说话。大棚的银光、民宿的灯火、李小年们的白发、曾令刚们的账本，都是回答。

四十年来，困惑一重接一重：品种迭代破解“老三样”困局，技术升级跳出规模焦虑，农文旅融合打破产业边界。山河为卷，黄土作纸，火烧坪人在高山上写下一部蔬菜产业的奋进史。

不惑，不是什么都懂了，是知道什么该守、什么该放，更知道路还长。这份清醒，是几代人摔了跟头再爬起来的韧劲养出来的。

不惑，从来不是再无险阻，而是看清了方向——菜是根，不能丢；创新是路，不能停；融合是势，不能怕。

山风掠过，新苗生长，工地轰鸣。四十年不是终点，而是又一段征程的起点。人不负山，山不负人。山的答案，其实就是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