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刘毅 通讯员 郑鉴峰 孙海文 洪稳胜

端午佳节将至，湖北日报全媒记者来到黄梅县孔垄镇，刚走近西河岸边，就被热闹的划龙船现场震住了。

“咚呛！嘿嗬！”伴随着整齐的锣鼓声，划手们嘴里喊着号子，手起桨落，激起半人高的浪花。河面上龙船捉对厮杀，战况激烈。但细细看来，又发现这里的划龙船处处透着古怪：船上所有人都站着划桨，没奖品却比得特带劲，河岸边的人比过年还多。为何如此？且随记者一探究竟。

龙船比赛现场。（通讯员毛华山摄）

一怪：划船不坐站起来

抚摸着“中华号”上油漆斑驳、有136年历史的老龙头，黄梅县孔垄镇邢港村村民邢朝阳满是自豪。

“别处划龙舟是源自上古图腾崇拜，或是纪念屈原等历史人物，我们黄梅的龙船则源于一场大战。”邢朝阳告诉记者，1363年，朱元璋以少胜多大败陈友谅于鄱阳湖，黄梅沿江乡镇就是他的练兵之所。“由于战船上的水兵都是站立作战，方便观察敌情和挥桨发力，这一习惯也形成了黄梅龙船独特的站姿划船。”

136年的老龙头神采奕奕。（受访者供图）

6百多年来，黄梅龙船形成了一整套包括“祝神”“吃设”“赛龙船”“送龙神”在内的习俗。这套完整仪式在今天既得到传承，也有了创新。

每年农历四月二十六，所有龙船从船房中搬出下水，称为“吉水”；四月二十八完成补漏修整和新人训练，称为“翘船”；五月初一、初三和端午节当天则是比赛日，龙船从遍布乡镇的河港汇聚而来，开始激烈比拼。

以往烦琐且带有迷信色彩的迎送龙神等仪式已大大简化，改为放几筒烟花，祝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女子划船队等新生事物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更明显的是，以往以家族堂号命名的龙船已经越来越多地被叫做“团结号”“复兴号”“同心号”……

邢朝阳指着河面上一条条昂首破浪的龙船说：“你看，船上所有人都是站着的，腰杆笔直，这才是新时代的精气神！”

龙船比赛现场。（湖北日报全媒记者刘毅摄）

二怪：比赛不为争头彩

黄梅的赛龙船，与其说是一场比赛，不如说是一场大型文体嘉年华。

“我们这里随时随地都在比赛，划手不停轮换。”分路镇郭塆村村民郭宇成笑着告诉记者，黄梅龙船全是民间自发组织、自己打造，长的可达40米，载百余人，最多的一条船能上200人，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参与。更令人称奇的是，比赛没有固定赛程，没有奖品奖金，往往是两条船在河道上相遇，一个眼神、一声锣鼓，便即兴比拼起来。

龙船比赛现场。（通讯员毛华山摄）

“比的不是胜负，是组织力和凝聚力。”郭宇成说，黄梅很多乡镇都有“一文一武”的传统——“文”是众筹看黄梅戏，“武”就是众筹划龙船。村民们你出两百、我出五百，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通过微信转账，连嫁出去的姑娘也主动捐款。今年端午节，郭塆村一条龙船只用一个星期就筹满十万元，全部用于船只维修、服装添置和赛中餐食。

为把好事办好，县里制定了严格规定：参赛年龄须在18岁至65岁之间，赛前要体检，还要吹酒精测试仪。孔垄镇镇委书记潘淳介绍：“每年龙船下水前，我们都要组织安全培训，河道配备救生设备和冲锋舟，既保留传统，又守住底线。”

记者在现场看到，一条龙船刚与邻船比完一个赛段，双方划手们便隔船挥手致意，还有人递过去几瓶矿泉水。一位老划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憨厚一笑：“输赢没什么，只要大家开心，明年还来！”

龙船比赛现场。（通讯员毛华山摄）

三怪：端午更比春节嗨

“一听说是回去划龙船，老板就批假了。”放下手中的船桨，分路镇郭塆村村民郭武华笑着说。他在福建一家卫浴公司开货车，今年特意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我们分路人常说：‘年可以不过，端午的龙船一定要划。’”郭武华说，每到农历四月下旬，西河两岸就开始热闹起来，比腊月里备年货还忙活。郭塆村青壮年多在外面打工，春节加班回不了家，端午却一定要回。“端午比春节嗨，是因为划龙船把我们全村人的心拴在了一起。”

村里老人们畅谈划龙船的往事。（湖北日报全媒记者刘毅摄）

记者注意到，河岸边七八岁的孩童骑在大人肩上看船，六七十岁的老人坐在树荫下敲锣打气。邢港号的龙头上系着崭新的红绸，上面写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一位刚刚划完上岸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说：“在外面打工再忙，端午也必须回来。不上船划几桨，这一年心里都空落落的。”

在郭塆村的龙船房梁上，挂着七面褪色的锦旗。郭武华听父亲郭承香一面面讲述背后的故事。“这面锦旗是1957年我们村到九江比赛赢的，那面更厉害，是民国二十七年……”每一面锦旗都记录着一次酣畅淋漓的水上较量，也承载着一代代人的集体记忆。

郭承香给儿子郭武华讲述锦旗背后的故事。（湖北日报全媒记者刘毅摄）

夕阳西下，西河上锣鼓渐歇，但岸边仍聚集着久久不愿散去的人群。龙船靠岸后，划手们并不急着回家，而是围坐在一起，商量着明天再挑战哪个村，明年要不要再添一条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