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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扬三大精神 我的红色记忆”从红安到延安
——原沈阳军区副司令员张竭诚将军的长征记忆与精神密码
湖北日报通讯员 戴剑华
2026年,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红安红色文化研究会组织了一场意义深远的研学活动——“从红安到延安——重走红二十五军长征路”。从红二十五军重建地红安檀树岗出发,在河南罗山县何家冲的古银杏树下庄严重温入党誓词,途经方城独树镇战斗遗址、卢氏县兰草村红二十五军军部旧址与铁锁关、丹凤县庾家河战斗纪念碑、甘肃泾川四坡村吴焕先牺牲地、延川永坪会师纪念地,最终抵达革命圣地延安。我们瞻仰革命烈士陵园和纪念馆,实地考察、交流座谈,收集史料,聆听讲座。
1987年6月,张竭诚将军与夫人张翠英女士在董必武纪念馆向作者一行讲述如何养护君子兰。
七天时间,行程3200公里。一路走来,步步震撼、心潮涌动、感概万千。
让我心潮难平的,是这次活动唤醒我一段珍贵记忆——39年前的那个夏天,我见到了红安籍红二十五军老战士,原沈阳军区副司令员张竭诚将军。
一、三十九年前的夏天:一位将军回到故乡
1987年6月下旬,作为董必武纪念馆的一名工作人员,我有幸接待了回乡参观的张竭诚将军一行。那一年,将军70岁,精神矍铄;我才20岁,初出茅庐。
在纪念馆的休息室里,我们围坐在将军身旁,听他讲述红二十五军长征的故事。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那些生死与共的战友、那些刻骨铭心的抉择,从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口中娓娓道来,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心里。
张竭诚将军是红安这片红色热土走出的优秀子弟。他14岁参加红军,历经土地革命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身经百战。
那一年的讲述,让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触摸到红25军长征的真实脉搏。
在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结合这次研学活动与张竭诚将军的亲历讲述,追忆那段峥嵘岁月,探寻红二十五军“最先到达陕北、为党中央把革命大本营建在西北”背后的精神密码。
二、银杏树下:一次伟大的战略转移
1934年11月16日,红二十五军2980余名指战员,在军长程子华、政委吴焕先、副军长徐海东的率领下,从河南省罗山县何家冲出发,开始了漫漫长征。
当我们来到何家冲,在那棵古银杏树下庄严重温入党誓词时,我想起了张竭诚将军当年的讲述。他告诉我,与中央红军被迫撤离不同,红二十五军的出发,是一次经过充分准备、有着明确方向的战略转移。
将军说,这个“充分准备”源于一个重要的历史细节。1934年,中央红军长征前夕,周恩来副主席委派程子华从中央苏区辗转来到鄂豫皖,带来了中央的指示:红二十五军要实行战略转移,去创建新的革命根据地。鄂豫皖省委根据这一指示,在光山县花山寨召开会议,作出了长征的决定。
“我当时在军部交通队任排长,随徐海东副军长行动。”将军回忆道,语气平静而清晰,“出发前,部队进行了整编,减少了不必要的物资,每人准备了3天干粮、两双草鞋。吴焕先政委亲自向连以上干部作动员,明确告诉我们:‘老苏区斗争很艰苦,人力物力缺乏,红军得不到补充,中央指示我们要实行远距离的战略转移,创建新的革命根据地。’”
将军说,动员之后,战士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毕竟要离开大别山,离开这片用鲜血染红的土地。但军纪严明,没有人退缩。11月16日那天,部队高举“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的旗帜,踏上了西进的征程。
讲到这里,将军看着我,语气郑重:“你要知道,当时鄂豫皖根据地虽然困难,但红二十五军仍有能力坚持斗争。可是中央的指示一来,我们毫不犹豫就走。这就是‘党指到哪里就打到哪里’。”
站在何家冲的出发地,我深深体会到:这种忠诚,正是红安精神的核心。
三、鏖战独树镇:一次生死存亡之仗
研学活动中,我们来到独树镇战斗遗址。这里,是红二十五军长征途中“生死存亡的一仗”。
张竭诚将军是这样描述这场战斗的:1934年11月26日,部队刚跳出敌人在桐柏山区的包围圈,正急行军向伏牛山挺进。不料一场寒流突然袭来,气温骤降,雨雪交加。战士们衣衫单薄,被雨雪湿透,饥寒交迫。更严峻的是,敌第四十军一一五旅和骑兵团已抢先占领了独树镇七里岗一带,挡住了前进的公路。
下午1时许,前梯队与敌人遭遇。将军说,由于雨雪天气能见度低,加上战士们的手指冻僵,一时拉不开枪栓,先头部队被迫后撤。敌人趁机发起冲击,从两翼包围上来,形势万分危急。
就在这时,军政委吴焕先赶到前沿。将军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他大声呼喊:‘同志们,就地卧倒,坚决顶住敌人!’接着,他从一名战士身上抽出一把大刀,高喊:‘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决不能后退,共产党员跟我来!’说罢,就带着部队冲上去了。”
“我当时就在后梯队。”将军对我说,“听到前面的枪声、喊杀声,徐海东副军长立即带领我们跑步前进。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个子虽然不高,却挥刀去和敌人拼杀。”这一仗,从下午一直打到天黑,终于将敌人打退。
将军在回忆录中写道:“独树镇战斗的胜利,充分表明红二十五军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在任何强大的敌人面前,都是打不烂、摧不垮的。”
他放下茶杯,眼中仿佛又燃起了当年那团火,看着我说:“你想想,吴焕先那句‘共产党员跟我来’,就是咱们队伍能打胜仗的根本原因。”
今天,当我们站在独树镇七里岗,面向纪念碑深深鞠躬时,将军当年的讲述犹在耳畔。那场雨雪中的血战,那位高喊“共产党员跟我来”的政委,那个挥刀冲入敌阵的红安排长,都化作了我们心中不朽的丰碑。
四、顾全大局:一个惊人的战略决定
研学途中,我们还来到泾川四坡村——吴焕先牺牲地。站在汭河岸边,河水依旧流淌,而那位年仅28岁的军政委,永远留在了这里。
张竭诚将军回忆这段往事时,声音低沉下来:“8月21日,部队正在徒涉汭河。连日大雨使河水暴涨,部队刚过一半,敌第三十五师一个团突然袭来。军部只有交通队和学兵连200余人,情况千钧一发。吴焕先抽出腰间手枪,高喊:‘交通队、学兵连跟我来!’他带领队伍冲到塬上,直插敌人侧后……”将军停了一下,“战斗中,吴政委不幸中弹牺牲。”
说到这里,将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好一会儿,才轻轻放下杯子。他转回头看着我时,眼眶微微泛红:“我们悲痛难忍,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劲头,一鼓作气,硬是将敌人一个团压到一条烂泥沟里消灭了。”
而吴焕先牺牲的背后,是红二十五军又一次重大战略抉择。将军告诉我,1935年7月,红二十五军刚刚在鄂豫陕创建了稳固的根据地,面积3万多平方公里,人口50多万,部队也由出发时的2980人发展到4000多人。就在这时,从缴获的报纸和文件中,军领导获悉中央红军和红四方面军已北上行动的消息。鄂豫陕省委立即在长安县丰峪口召开会议,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西征北上,与陕北红军会师,迎接党中央。
“这意味着要离开刚刚创建、付出了巨大牺牲才建立起来的根据地。”我忍不住问道,“将军,当时大家想得通吗?”
他坦然地说:“说实话,许多同志不清楚为什么要走。但历史证明,红二十五军西征北上是正确的。如果不撤离鄂豫陕苏区,就没有后来的辉煌。”他沉默片刻,又说:“我们三次建立根据地,又三次离开。每一次离开,都是为了服从更大的战略、配合全局的需要。党叫走就走,党叫留就留。”
这种“顾全大局”的精神,正是大别山精神的核心内涵,也是张竭诚将军一生践行的信念。
五、远征陕甘:一支立了大功的队伍
1935年7月中旬,中共鄂豫陕省委决定西征北上。此后部队连续转战、历经伤亡,加之留下红七十四师(约1000余人)坚持鄂豫陕斗争,到9月15日到达延川县永坪镇时,全军尚有3400余人。换言之,如果算上留守根据地的部队,红二十五军的总兵力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比出发时的2980人有了大幅增长——这也是它作为长征中唯一兵力不减反增的队伍的重要原因。
更重要的是,他们成为四支长征红军中最早到达陕北的一支,为党中央把革命大本营放在西北“奠基”。毛泽东后来高度评价:“红二十五军远征陕甘,为中国革命立了大功。”
研学活动中,我们来到永坪会师纪念地。站在那片黄土高原上,我仿佛看到了三支红军会师时的欢呼场景。
将军还向我披露了一件鲜为人知的往事。1935年中央红军刚到陕北,物资极度匮乏。毛主席向红十五军团军团长徐海东商借2500块大洋,徐海东慷慨解囊,拿出了5000块大洋。正是张竭诚将军亲自率领一支手枪队,将这宝贵的5000块大洋安全护送至中央红军后勤部。
将军晚年谈及此事,语气平静而坚定:“那是应该的。中央红军来了,我们就是一家人。”
从红安到延安,从大别山到黄土高原,红二十五军走出了一条血与火的道路,也走出了一条忠诚之路。
六、实事求是:一位红安将军的坦荡底色
在董必武纪念馆的休息室里,将军一边喝茶,一边讲述他14岁参加红军后的经历。但他并不讳言失败。他主动提起1933年的七里坪战役,对我说:“胜仗是打了不少,但败仗也打过!”他客观地分析:“这个仗本不该打,当时盲目地执行了‘左’倾冒险主义路线,导致战略指导错误。”他豁达地说:“军人一生,岂能常胜不败?我是唯物主义者,胜仗要讲,败仗也要讲。”
将军一席话,令我深感敬佩。他的忠诚,不是盲从,而是在深刻理解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基础上的自觉服从;他的坦荡,源于对历史的尊重和对真理的追求。
临别时,将军握着我的手说:“年轻人,要把这些故事记下来,让后人知道,我们的长征是怎么走过来的。”
39年过去了,将军离开我们已经整整25年。但他当年的每一句话,我一直铭记在心。
七、精神密码:一个永恒的启示
红二十五军是中国工农红军中一支传奇的部队,具有四个鲜明特点:它是平均年龄最年轻的“娃娃兵”队伍、是最先到达陕北的长征队伍、是唯一在长征中兵力不减反增的队伍,更是长征途中唯一建立稳固根据地的红军部队。
这些“最”和“唯一”的背后,是什么在支撑?我想,答案就是忠诚——对党的绝对忠诚,对革命的坚定信念,对大局的自觉服从。从吴焕先“共产党员跟我来”的呐喊,到徐海东慷慨解囊支援中央红军;从张竭诚“胜仗要讲,败仗也要讲”的坦荡,到将军对我亲口讲述那些烽火岁月的深情——这些穿越时空的精神传承,构成了红安精神、大别山精神的丰富内涵。
这次“从红安到延安”研学活动,让我用脚步丈量了将军当年走过的路。用镜头记录将军当年浴血的战场。从红安檀树岗到何家冲,从独树镇到庾家河,从四坡村到永坪镇,最后到达延安——这条路上,有将军14岁参加红军的身影,有他挥刀冲入敌阵的呐喊,有他为吴焕先牺牲流下的泪水,也有他晚年对我的谆谆教诲。
长征已过去90年,红二十五军的故事或许不如中央红军那样广为人知,但他们“为中国革命立了大功”的历史功绩,永远镌刻在中国革命的丰碑上。
今天,当我们再次踏上征程时,我们寻找的,不仅是历史的足迹,更是那种穿越时空的忠诚与信仰。
这,就是红二十五军长征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精神密码。这,也是一位红安将军用一生讲述的最动人的红色故事。
【作者简介】戴剑华,文博研究馆员、湖北省董必武思想研究会副会长。曾任董必武纪念馆馆长、黄麻起义和鄂豫皖苏区纪念园管理处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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