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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缓坡往上走百余米,就是我的高中母校。
高考前几日,我因工作再次归来,这已是第二年。
校门口新装了检测仪,右侧空地改成临时停车场。校园整体格局仿佛从未改变,细细打量,却处处都是新模样。水泥操场换成崭新的塑胶跑道,老旧教学楼重新粉刷,洗手间也完成升级,干净明亮,只是再也不是记忆里的样子。

我也曾回去看过我的小学,那座早已彻底废弃的乡村校舍。斑驳的墙面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字迹,静静留存着旧日的烟火与热闹。那些搬着小板凳上课、在教室门口黑板前抄写校训、下课扎堆玩泥巴、拍洋画的童年时光,早已散落进岁月的尘埃里。
村里的小学起初设有五六年级,后来年级不断缩减,最后连低年级也停办了,整座校园彻底荒芜。当年留守讲台的那位老教师,无奈转行去工地务工。偶然遇见,我依旧恭敬地唤一声老师。空荡荡的教室中,最后一期黑板报字迹清晰,定格着最后一堂课的模样。
昔日熙熙攘攘的校园,如今一片寂静。曾经并肩同行的伙伴,早已各奔东西。学校见证了我们懵懂的成长,我们也亲眼看着它从兴盛走向落幕。人生一程,有幸相伴走过一段路,大抵便是圆满。
2026年的高考如期而至,蓦然回首,我的青春,已经悄悄走远了13年。
看着考场门口络绎往来的家长,我第一次真切懂得:高考于学生而言,是一场紧绷的考验,于守候的家长而言,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13年前的我对此全然懵懂。我天资平平,素来疏于学业,算不上勤勉的学生,却也幸运考上了本科,在当时的学校来说,勉强算得上旁人眼中的优秀学子。可只有我自己清楚,那段青葱岁月,大半都是浑浑噩噩、虚度而过。我从未沉下心认真读书,也从未把心思放在学业上。偶尔会想,倘若当初再努力一点,如今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可人生没有重来,所有遗憾,都成了过往。

至今记得高考前的那个月,宿舍同学的父母日日送来家常菜,温热的饭菜,她总会与我分享。那是她父亲亲手做的饭菜,鲜香温热,是我高中岁月最温暖的烟火慰藉。后来她还邀我去家里做客,她的父母温和善良,弟弟乖巧懂事,满室温情的家庭氛围,是我从未拥有过的温柔。也是在那时,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家里热腾腾的家常菜,远比食堂的饭菜温暖美味。
也是那段日子,我鼓起勇气第一次向父母开口,希望每月生活费涨100元,我说快高考了我想给自己加餐。家乡在大幕,高中一月一假,这是贯穿我整个高中的生活节奏。我深知父母谋生不易,从小到大,从未主动伸手要钱,父母给多少,便用多少。那次开口,父母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应允。
那多出来的100元,我小心翼翼存了起来,终究没舍得花。
高考很幸运,我被分在本校考点,不用奔波去往陌生的考场。可考前几日,我日日忧心的不是考试,是堆积满桌的书本与厚重的被褥,不知该如何搬回家里。旁人或许不解,我素来不爱读书,却偏偏爱惜所有课本教辅,十余年来从未丢弃。老家建新房时,我数次叮嘱父母,千万不要丢掉我的旧书。
高考考前一周,我每天会去学校小卖铺买一个泡面箱子,然后在每晚下自习后,一点点把书搬到宿舍,放到床底,收纳好自己三年的青春答卷。我不知道学校门口会有那么多家长等着,我没有去看,高考不知道,中考也不知道,没有人在门口等我。
彼时的校园里,漫天飞舞着撕碎的书页与纸屑。白纸从教学楼四楼缓缓飘落,洋洋洒洒铺满地面。我没有跟着一同放纵。四楼到一楼的距离很短,可高一到高三的岁月却格外漫长。短短三年,我17岁的盛夏青春,就在那个艳阳高照的午后,仓促落幕。

高考结束,住宿生的家长纷纷涌入宿舍,帮忙收拾行李、搬运杂物。整栋宿舍楼人声鼎沸,唯有我孤身一人。和初中、大学毕业时一样,无人等候。
后来麻烦堂哥过来帮忙搬的。我守着被褥和书等了他很久,从一堆人到几个人,到最后收废品的阿姨也走了。上午到下午再到夜幕降临,宿管催了几次,收废品的阿姨问了我四次:把书卖了吧。我没答应。
所幸堂哥终究赶来了。纵使姗姗来迟,也让我在人潮散尽的落寞里,不至于孤身无依。
踏出校门的那一刻我便清楚,我的高中岁月,猝不及防地画上了句点。
高考成绩出炉那天,家里没有电脑,我辗转到同学家中查询分数、填报志愿。那时的我懵懂无知,对各大院校、专业一窍不通,常年辛劳的父母更是无从参考。偶然看到“电子商务”这个专业,觉得名字新颖别致,便随手填报。6个志愿里,5个选在武汉,一个去往江苏。第一志愿遗憾落榜,第二所院校顺利将我录取。拿到录取通知书时,二娘笑着对我说,你终于走出咸宁读书了。
我的大学校名很长,当初也正是因为这个特别的校名,稀里糊涂填报了志愿。就连辅导员也打趣,这个名字自带一种谜一般的大气。开学前和朋友提前看过学校,主教楼在装修;毕业时它还在装修。招生简章上写得极尽张扬:南依汤逊湖,北接高校群,东望九头鸟,坐落藏龙岛。真正入校才发现,校园很小,一根烟的工夫便能走完整座校园。2014年是我入学的年份,恰逢学校建校10周年——彼时的校园和当时的我一样年轻。
这座小小的校园,安放了我最安稳幸福的四年。唯一的遗憾是,如今从业的工作,与当年所学的专业,毫无关联。
填报志愿的那个盛夏,依旧烈日灼灼,刺眼的阳光铺满大地。学校里挤满了焦虑的家长,围着老师咨询专业、请教经验、打探前路。而我,只是借同学的电脑,草草敲定了自己往后的人生方向。
回望来路,我的成长永远是独自启程,独自落幕。
大一入学,二伯和堂哥送我报到,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咸宁;大四毕业,我早已习惯独自往返。
高一入学,孤身一人;高三毕业,唯有堂哥相送。
初一入学,独自前行;初三毕业,独自返程。
唯有小学,入学与毕业,都是奶奶接送。
五年级住校那天也是奶奶带我报到的。为了不让她太辛苦,六年级毕业前一周我便把盖的被子抱回家了,剩下的一床薄被一边盖一边铺着睡觉。毕业那天奶奶带着一根扁担,一头挑着我的课桌一头挑着我的床折。我怀里抱着剩下的被子背上背着书包。或许是两边重量不平衡或许实在太重,试了几次奶奶仍然没有把担子挑起来。幸而遇到同村的爷爷帮忙把桌子和别人换了换,奶奶挑着两副床折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原本弯曲的背脊显得更弯了。30分钟的路程那天大概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走两步歇一歇,总归回了家。

小学读书时,我们需要自己带桌子和大米去学校学习、蒸饭,带着外公亲手编织的竹床折住校。学校的木架床空空荡荡,只有几根支架,中间镂空,全靠那一方竹床折铺垫安睡。到了初中便轻松许多,只需带床折,不用再自备课桌。
如今和同事、同学谈起这段过往无人相信,他们总觉得,这般清贫质朴的求学岁月只属于父辈祖辈。可于我而言,那是真切的童年,平淡又珍贵。那时候我们早已知足——相比于那些三四年级便要住校、翻山越岭步行数小时才能归家的同学,我们步行30分钟便能到家,五年级才开始住校已是莫大的幸福。
我的童年,在奶奶、外公外婆的陪伴中度过。当年,我们是留守在家的孩子;多年过去,昔日孩童已然长大,而我却依旧是“留守人”。
如今的家乡早已焕然一新,遍地是网红打卡的景致,农家乐林立,樱花、油菜花基地游人如织,热闹喧嚣。
可这份热闹,终究与我无关。
奶奶和外婆离世后,我便很少回乡。偶尔归来,也只是看看外公,匆匆来去,仅此而已。
风从远方吹来,掠过旧校舍、吹过老校园,飘向我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原来,远在远方的风,真的比远方更远。
(湖北日报传媒集团全媒体实训营第35期学员│咸宁联合水务有限公司│章梅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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