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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红成(解放军某部战士、湖北日报通讯员)
江雾漫上来的时候,我正在嚼第三口鱼鲊。
咸。真他娘的咸。盐粒子像碎玻璃碴子一样硌在牙缝里,那股咸劲儿顺着舌根往上顶,顶得我后脑勺都发紧。我灌了口凉水,喉咙里泛起一股子江鱼的腥气,混着腌萝卜的陈酸味儿,从鼻孔里往外蹿。
“伙房的盐不要钱还是咋的?”旁边的老周把陶碗往地上一墩,“这鱼死了第二回了,第一回死在江里,第二回死在盐缸里。”

舱里头十几个兵都闷着头对付碗里的饭食,筷子碰碗沿的声响稀稀拉拉的,像冬雨打在破瓦上。我拿筷子尖挑了一小块鱼鲊搁在糙米饭上,和着饭一起扒进嘴里。米饭是昨儿晚上焖的,凉透了米粒发硬,嚼起来颗颗分明,跟嚼砂砾似的。但这已经是好的了,前些日子在江陵那边,吃的还是掺了麦麸的干粮,咬一口满嘴跑渣子。
我又嚼了两口,咸味里头慢慢咂摸出一点别的味道来。紫苏。伙房那帮人腌鱼的时候放了紫苏叶子,这东西去腥,还带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香气。我娘腌鱼也爱放紫苏,她放的比这个多,腌出来的鱼带着清冽的草木味儿,不像这个,紫苏的味道被咸味压得死死的,像是被活埋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在咸盐底下挣命。
我有两年没吃我娘腌的鱼了。
那年离家,她往我包袱里塞了两条风干鲫鱼,用干荷叶裹着,麻绳扎得紧紧的。她说在云梦泽边上当兵,最怕跑肚拉稀,咸鱼能压一压。走到竟陵时包袱就丢了,连带着那两条鱼一起掉进了汉水。我站在岸上看着包袱卷在黄泥汤一样的江水里翻了两翻就不见了,当时心里头想的不是衣裳,不是盘缠,是那两条鱼。我娘把鱼肚子剖开,拿指甲一点一点刮掉黑膜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她刮完了还要拿盐搓一遍鱼的里外,搓得手掌心发红,嘴里念叨着“盐要揉进去才入味,不入味就坏了”。
入味的鱼不会坏、入味的念头也不会坏。
“老吴,”老周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你说对面到底有多少船?”
我抬起眼皮看了看舱外。江面上雾起来了,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谁把一锅米汤泼进了夜色里。对岸什么都看不见,连个火把的光都透不过来。但我晓得,就在那片白茫茫的后头,东吴的船正一排排地泊着,吃水线压得低低的,每艘船上都装满了人。
“你管他坐多少船。”我低下头继续扒饭,“反正明儿一早就能看见了。”
“我听说——”老周压低了嗓子,嘴里的大蒜味儿喷了我一脸,“周瑜把船都用铁索连起来了,跟咱们一模一样。”

我停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老周这张嘴,从襄阳到江陵,从江陵到赤壁,一路上就没停过。他啥都知道,啥都敢说,有一回说能夜观天象,看了半宿把北斗七星指成了南斗六星,被什长踹了一脚才消停。
“把铁索连起来就好。”我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连起来了稳当。”
“稳当个屁。”老周啐了一口,“咱们连起来,人家也连起来,到时候两边都连成一串,那就不是打水仗了,是打陆战。水上的事儿变成了旱地上的事儿,谁他娘的想出来的主意。”
我没接话。这事儿不是我们这些当兵的能想的。上头让怎么打就怎么打。我从云梦泽一路走到这儿,过了多少个县都数不清了,每到一个地方,县里的仓廪就打开,面、米、豆子、腌菜、鱼干,呼啦啦地往营里送。当兵的嘴就是一张张填不满的坑,走到哪儿都是一个吃字。
上个月在江陵驻扎,当地老百姓送了好些鱼来,都是汉水里打上来的大青鱼,一条能有三四斤重。伙房把鱼剖了,用盐腌上,压在大缸里头,上头搁一块青石板,压得鱼身子里的水分全出来了,渍出一缸卤水。腌了十来天捞出来,鱼肉从粉白变成了深褐色,结结实实的,切成块儿蒸熟了,嚼在嘴里咸鲜咸鲜的,下饭得很。

有个江陵本地的小兵说他们那儿管这个叫“腌鮓”,用盐腌的叫“咸鮓”,用米酒糟腌的叫“糟鮓”,还有一种用红曲腌的,鱼肉染得红彤彤的,过年才舍得吃。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我当时心想,咸就咸吧,能吃饱就不错了,还分什么咸鮓糟鮓的。
但今天这鱼鲊,咸得过分了。
我又嚼了一口,舌尖顶着鱼肉慢慢抿,咸味过去之后,果然有一点甜丝丝的味道渗出来。是鱼本身的甜。江里的鱼就是这样,肉质紧实,脂肪厚,腌过之后那股子鲜甜不会全散了,还留着一丝藏在咸味的底下,像是躲在门后头的孩子,要仔细找才能看见。
这让我想起我娘做的另一道吃食。她用腌鱼的卤水煮豆腐,豆腐切成麻将块大小,在卤水里咕嘟咕嘟煮上一刻钟,捞出来的时候豆腐上全是细密的小孔,咬开一包汁水,咸里头带着鱼肉分解之后的鲜,比肉还好吃。我小妹最爱吃这个,一顿能吃大半碗,吃得嘴唇都皱起来,还要伸筷子去夹。
也不知道她嫁人了没有。
“我听说啊——”老周又凑过来了,这回嘴里的蒜味儿更重了,“船长说对面的船上装的不光是人,还有火油。”
“火油?”
“嗯。装在大瓮里,一瓮一瓮地码在船舱里头。说是周瑜从豫章那边运来的桐油,沾火就着,烧起来水都浇不灭。”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火油。咱们的船是连在一起的,一艘挨着一艘,铁索扣着,跑都跑不散。要是真有人往船上泼火油,点上火,那火从船头蹿到船尾,从这艘烧到那艘,也就是喘口气的工夫。
“怕啥。”我把最后一块鱼鲊塞进嘴里,“他们有火油,咱们就没有?”
“咱们有。”老周顿了一下,“但咱们在上风头还是下风头,这得看风向。”
风向。又是风向。这个季节江上刮的是西北风。我们在西北,他们在东南。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我把碗里的饭粒扒拉干净,一粒米都没剩。这是我娘教我的——碗里的米粒要吃干净,剩一粒都是糟蹋粮食,糟蹋粮食是要遭雷劈的。打仗的人更得把碗底舔干净,因为你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吃,还能不能吃上。
从襄阳开拔的时候,路过一个叫樊城的地方。百姓早跑光了,但灶台还在,锅还在。伙房的人在一户人家的灶台上发现了一坛子腌菜,雪里蕻腌的酸菜,黄澄澄的,酸味冲鼻子。那坛子封得严严实实,荷叶裹着口,黄泥糊得紧紧的。伙房把酸菜切碎了,和着猪油渣炒了一大锅,分到每个人碗里就那么一筷子头的量,但那个酸爽的滋味儿,我到现在都记得。嚼起来咯吱咯吱的,酸汁儿在牙齿缝里乱窜,咽下去之后嗓子眼儿里还留着发酵过的菜香。
旁边一个小兵吃完了拿手指头刮碗底,刮完了把手指头塞嘴里嘬,嘬得滋滋有声。什长看他那副馋相,把自己碗里的酸菜拨了一半给他。那小兵愣了一下,低头猛吃,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落在碗里,他也不擦,和着酸菜一起吞下去了。他姓赵,叫什么我忘了。后来在当阳那边的一场遭遇战里,他跑着跑着就不见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吃完了?”老周把他的碗摞在我的碗上头,“走,去船头透透气。”
我们从船舱里钻出来,猫着腰走过甲板。甲板上湿漉漉的,雾气凝成的水珠挂在缆绳上、船舷上、人的眉毛上。江风吹过来,冷得人一个激灵。我把身上的短褐裹紧了些,这件衣裳从云梦泽穿到现在,袖口磨破了,下摆挂了好几个口子,但浆洗得还算干净,是我自己洗的。当兵三年,别的没学会,洗衣裳缝补丁倒是学了个精通。
船头聚了好几个人,都伸着脖子往对岸看。我知道他们什么也看不见,雾太大了,连自己这艘船的船头都快看不见了。但大家还是看,好像看久了对面的船就会自己从雾里走出来似的。
船长蹲在船舷边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星子在雾里一明一灭的,像是萤火虫在飞。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脸上的皱纹比江里的波纹还密,一辈子在船上过的,对这条大江熟悉得跟自家院子似的。
“叔,”我在他旁边蹲下来,“明儿这雾能散不?”
船长嘬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混进了江雾里。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水面,半天才开口:“散不散的,仗都得打。”

果然,他又嘬了一口烟,接着说:“我在这条江上跑了四十年船,哪处江面宽哪处窄,哪处水深哪处浅,闭着眼都知道。对岸那片水域叫乌林,水底下有一大片暗礁。现在这个水位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大船吃水深,偏了航道撞上去就麻烦了。”
我记住了“乌林”这个名字。
“对面就泊在乌林那一带。”船长敲了敲烟锅,烟灰落在水里嗤的一声灭了,“泊在那儿有泊在那儿的道理,进可攻退可守。但有一个毛病——要是起了东南风,火顺着风走,他们的船全堵在暗礁堆里,跑都没地方跑。”
东南风。现在是冬天,冬天哪儿来的东南风?
我把这话说了。船长没答话,又装了一锅烟,拿火镰打了半天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眯着眼看对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冬天的江上,有时候也会起东南风的。”
他说完这话就起身走了,佝偻着背消失在雾气里。我蹲在原地,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像是开水锅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翻,压都压不住。
我想起傍晚的时候,伙房在甲板上晾鱼干,把今天没吃完的鲜鱼剖开了,用竹签撑开鱼肚子,挂在船舷上让江风吹。那些鱼在风里轻轻晃荡,鱼皮被吹得半干了,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伙房的人说这是留着明儿吃的,万一明天忙着伺候打仗来不及做饭,这些鱼干掰开了就能嚼,顶一顿是一顿。
我当时还凑上去闻了闻,生鱼的腥味混着江水的湿气,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味道,让人知道还有东西可吃的味道。
现在我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鱼干还挂在那儿,在雾气里隐隐约约的,像是一排挂在半空中的问号。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他咂了咂嘴:“你说,明儿这个时候,这些鱼干还在不?”
我没回答。江风又起了,从西北方向刮过来,把雾气吹得翻卷起来。我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筒里,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小块干粮。今天的口粮里搭配的,我没吃完,掰了一半藏在袖子里。麦面和黍米掺在一起做的,蒸熟了切成方块晒干,硬得能砸核桃。但含在嘴里慢慢化的话,能吃出麦子的香气和黍米的甜味,是实打实的粮食味儿。
我把干粮又揣回了袖子里。这是明天的早饭。也许也是我最后一顿早饭。
回到船舱里,大部分人都已经躺下了。铺位一个挨一个,人挤着人,腿压着腿,翻个身都困难。谁也没抱怨,因为人多暖和。江上的夜晚冷得很,要是没这些人挤在一起,单靠那床薄被子,半夜能冻得人牙齿打架。
我在铺位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耳朵里全是声音——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铁索在浪涌中嘎吱作响的声音,不知哪个舱里传来的鼾声,还有更远处的、从对岸隐隐约约飘过来的人声。东吴的人在说话,语调跟咱们这边不一样,软绵绵的,像是舌头在嘴里打了结。
舱壁上挂着一盏小油灯,火苗被钻进舱里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舱壁上晃来晃去。我看着那盏灯,想起了我娘灶台上的那盏灯。火苗小小的,黄黄的,在灶台角上搁着,照着我娘切菜的手。她手背上有好几道口子,冬天冷水里洗菜冻裂的,用布条缠两圈就接着干活。她切萝卜的时候刀工极快,当当当当,萝卜丝细得能穿过针眼。她把萝卜丝和盐、辣椒面、姜末拌在一起,装进粗陶坛子里,用手压得实实的,封上口,搁在灶台底下。过上七八天打开,一股酸辣气冲出来,萝卜丝变成了半透明的淡黄色,夹一筷子嚼,嘎嘣脆,酸辣咸香,能把三碗白粥送下去。
我走的那天早上,她煮了一锅稠粥,粥里放了去年冬天腌的萝卜丝。我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粥,她站在灶台后面看着我,也不说话。我连喝了三碗,喝得肚子鼓起来,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她笑了一下,说吃饱了路上不饿。

那是我这两年来吃得最饱的一顿饭。
后来到了营里也吃过萝卜,伙房大锅炖的,切得乱七八糟,煮得稀烂,筷子都夹不起来,吃起来一股子铁锅味儿。不是很好吃,但不是那个味儿。
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干粮。硬邦邦的,有点硌手。我把干粮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心想明儿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吃了,别等到打仗的时候肚子饿。饿着肚子打仗,手抖,脚软,连刀都握不稳。
舱外的雾气越来越浓了,浓得连船舷上挂的那盏风灯都快看不见了。光被雾裹住了,变得毛毛的,晕染开来的那种,像是隔着一层眼泪看东西。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梦话,含含混混的,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说渴了要喝水。然后舱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水拍船的声音和铁索嘎吱的声响,一高一低,像是一首没有调的催眠曲。
我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舱外。雾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可能是一艘巡夜的哨船,也可能是风吹起的浪头,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雾在动。
管他呢。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一股子霉味儿,混着汗味儿和江水的腥味儿,说不上好闻,但习惯了之后反而觉得踏实。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眼皮沉下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要是打完了仗还能活着,说什么也要回云梦泽去,吃一顿我娘腌的鱼。不放那么多盐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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