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甄子萱

5月22日上午9点半，武汉理工大学大学生就业创业研究会一楼人声鼎沸。武汉市第十届“走近残疾大学生”专场招聘会正在这里举行。今年，24家企业带来了100余个岗位，近200名残疾人大学生和残疾人来到现场求职。

招聘会现场。

24岁的馨慧攥着简历，在葛洲坝集团展位前的长队末端等待。轮到她时，她微微侧过身，把左耳稍稍贴近面试官。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她的左耳后贴着一枚硬币大小的单侧人工耳蜗，电极紧贴着头皮，因此这个角度能让声音最清晰地传导进她的世界。偶尔，她会抬起左手，在耳朵旁轻轻扇两下，那是她无声的求助：“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就业和升学都是机会

一岁半那年，一场高烧引发的神经性耳聋，彻底夺走了馨慧的听力。听力严重受损，通常伴随着语言表达能力缺失。为了让女儿能像正常人一样开口说话，父母跑遍知名语言康复学校，却发现那里的教育方式太过机械，老师拿着卡片，让孩子一遍遍地重复发音，但如何理解语义，孩子并不清楚。

馨慧的父亲是一名律师，常年在法庭上唇枪舌剑，为了教会女儿开口讲话，他和妻子从人类语言发育的自然规律出发，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口型和发音。“当时走了太多弯路，最后发现还是自己教效果最好。”父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你看，你现在跟她说话，不管是反应速度还是理解表达能力，都和正常人没啥明显区别。”

但单侧人工耳蜗终究无法复刻双耳的立体听觉。在安静的房间里，馨慧可以和人近距离无障碍交流；可一旦进入嘈杂环境，所有声音都会混成一团，她的大脑根本无法分辨音源方向，“就像所有人同时在你耳边大喊，你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

临近大学毕业，下一步去处成为馨慧最近的心头大事。法学专业的她，曾在法院有过一段难忘的实习经历，主要负责整理卷宗。这项工作基础但不简单，是许多法学毕业生初入职场、锻炼基本功的必经之路。

但实习过半，馨慧突然被转到检察院，从事更为简单、基础的工作。为什么会有这次调整，馨慧至今仍不知道原因。去招聘会的路上，她再次分析起原因，认为可能是法院工作人员担心听力有问题的人会惹出麻烦，“万一弄错了案卷怎么办？谁来承担这个风险呢？”

馨慧在中国葛洲坝集团招聘摊位前停留了很久。这个岗位共招8名员工，适配轻度残疾，要求持有残疾人证，薪资范围为每月5000元至10000元。“国企、央企还是要稳定些，特别是对于我们残疾人来说，至少不会轻易开除我们”，馨慧说。当天，葛洲坝集团成为当天招聘会上最受欢迎的企业之一，招聘开始不到一小时，工作人员再次向主办方申领了两张信息登记表。

葛洲坝集团招聘信息。

葛洲坝集团人力资源共享中心负责人吴亚鹏介绍，虽是第一次参加这个招聘会，但企业近年来一直有意识招聘残疾员工入职。“今年我们准备招30个人，并且新增了档案管理、客服、财务等业务类岗位。”吴亚鹏表示，企业会把残疾员工和正常员工一样对待，他们拥有一样的薪酬标准，一样的晋升通道。

馨慧最终选择投递葛洲坝集团档案管理岗。但和面试官沟通后，她没抱太大希望，“人太多了，竞争太激烈。我还是想先考研，提升学历，以后找工作才能更有底气。”她把这次招聘会视为试探机会的可能，“我不想给家里添负担，家里开销很大，我总觉得自己在拖累他们。”

手握offer，但不知道“要不要开口说”

与仍在求职路上苦苦挣扎的馨慧不同，武汉理工大学研三毕业生小宁已经拿到了某大型企业AI算法岗的offer。小学时一场未及时治疗的中耳炎，导致他高频听力永久性受损。但在近距离安静环境下，不戴助听器，他也能与人正常交流。“嘈杂环境里，或者树叶的沙沙声、下雨的滴答声这些细微的高频声音，我都听不到。”小宁说。

由于听力受损不是特别严重，直到考上大学，父母才花三万多给他配了一对挂耳式助听器。一般情况下，小宁并不会频繁佩戴助听器，但在今年招聘过程中，他都选择带上助听器去面试。“我害怕错过一些重要的细节，影响面试结果。”小宁说。

从去年8月秋招提前批开始，小宁共投递了约140家企业，有20余家企业给他发放面试通知。“大部分面试都能正常进行，只有两三次因为环境太吵听不清，我才主动跟面试官说明了情况。”他回忆道，“其中有一家公司告诉我面试通过了，让我等offer，结果最后杳无音信。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听力问题，但也没法去问。”

好在最后有一家企业给他发了录用通知，但即将在7月底入职的小宁，又陷入了一个新的两难境地：要不要主动告诉新单位自己听力受损的事情？

“一方面，我觉得刻意隐瞒不好，心里总像压着一块石头；另一方面，我又怕说了之后会受到歧视。”小宁说，“我知道企业招残疾人可以享受一定的免税政策，这其实是件互惠共利的好事，但我也担心他们因为这个，把我安排到打杂的边缘岗位，不让我接触核心技术。”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人，却没有人能给他一个专业的答案。

武汉市残联工作人员表示，他们正在研究相关的政策指引，希望能为残疾大学生提供这方面的专业咨询。“我们也在跟企业沟通，引导他们正确看待残疾员工，不要因为身体原因就把他们排除在核心岗位之外。”有关负责人说，“对于一些因保密性等特殊原因无法在企业内部安置残疾人的单位，我们正在探索‘企业出资、第三方安置’的新模式，让更多企业能够参与到残疾人就业帮扶中来。”

现场求职者正在同意向单位咨询。

毕业一年，他还没放弃梦想行业

据主办方统计，22日上午，共有150余名残疾大学生来到招聘会现场，其中包括不少已毕业的求职者。

去年参加过招聘会的胡彬虽未能到场，但他拜托市残联的工作人员，帮他留意一下计算机相关的就业机会。

胡彬是武汉工程科技学院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毕业生，刚出生时的一场缺氧，让他患上了脑瘫，留下了终生的运动和语言障碍：四肢不听使唤，走路时身体微微摇晃，说话含糊不清，需要凑近了才能听懂。但他的大脑和正常人一样聪明，对计算机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

去年招聘会期间，胡彬告诉记者，他已经找到了一份客服工作，但这份工作与他所学内容并不对口，他还是希望能从事计算机专业相关工作。

一年过去，他还在做那份客服工作。胡彬介绍，这份工作主要负责在线回复客户咨询，扣除五险一金，一个月能有3500元左右的收入，除去800元房租和1200元左右的吃饭、水电费，他每个月还能省下约1500元。

这一年，他一直在投简历，想找计算机相关工作，但没找到合适的。他分析原因，一是肢体残疾，有的企业一听情况就委婉拒绝；二是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去年9月到10月，他动过报培训班的念头，但介于他的身体情况，对方不敢保证一定能让他就业。

去年12月底，他应聘了一家云计算运维类企业，但面试官委婉拒绝了他，“这个岗位需要搬运交换机、路由器，万一把设备摔了怎么办？企业主要是担心这个。”从去年12月到今年1月，胡彬反复纠结，最终不得不放弃了坚持多年的云计算方向，转而学习对体力要求更低的Java开发和AI大模型应用。“现在AI发展这么快，我想着说不定能找到新的机会。”他说。

记者现场观察发现，相较于去年，今年企业在岗位设置上更加多元，不再局限于体力劳动或简单的非专业类工作，档案管理、财务、软件开发等技能型、管理型岗位明显增多。用人单位不仅关注残疾人“能不能做”，也开始思考“能做多久、能走多高”。部分企业明确表示，只要能力达标，残疾员工与普通员工享有同等的晋升通道和薪酬增长空间。这意味着，残疾大学生投出的简历，指向的不再仅仅是一份“糊口的工作”，而是一条有成长路径的职业方向。

武汉市残联是这场招聘会的主办方之一。自2016年起，市残联与武汉理工大学联合举办“走近残疾大学生”专场招聘会，今年已是第十届。十年间，累计230余家企业提供就业岗位1500多个，1000余名残疾大学生和残疾人求职，300余人实现就业。

招聘会现场，政策咨询桌子前排满了待咨询人员。

“我们要求应届残疾高校毕业生的去向落实率不低于80%”，市残联相关负责人介绍，除了肢残等身体残疾外，精神残疾和智力残疾群体也是他们的重点帮扶对象，“我们将采取兜底式帮扶，通过开发公益性岗位、就业援助岗等方式，确保他们都能实现就业。”今年，市残联已经在黄陂区王家河街建立了第一个农村残疾人帮扶性就业基地，安置了13名残疾人就业。6月份，他们还将在新洲区汪集街建立第二个基地，计划全年安排60名农村困难残疾人就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