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龙华 通讯员 仲南 实习生 吴泓烨

5月22日下午，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新生儿科的接待区被布置得柔软而妥帖，一面背景板上，五枚浅淡的婴儿脚印，错落拼成一棵向上舒展的小树。汉维双语写下的“平安健康 快乐成长”，安静地嵌在画面里。背景音是轻缓的轻音乐，间或飘出一段新疆摇篮曲，旋律悠远绵长，是武汉的医护人员，特意为五个远道而来的小生命，复刻的故乡声响。

历经近3个月的精心救治与守护，新疆五胞胎宝宝各项身体指标都已达标，四个妹妹顺利出院，哥哥因为轻微感冒症状需再留院观察一两天。

五张小床整齐排列，襁褓包裹着五个小小的躯体。有的蜷着身子沉沉安睡；有的睁着乌黑的眼睛，好奇打量着周遭的人群。

24岁的迪丽胡玛尔·麦麦提江站在床沿，眼眶泛着湿润的红。丈夫乌吉阿卜杜拉·艾海提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触碰着二女儿扎米热的小手，用维吾尔语低声絮语。

迪丽和丈夫与怀抱五胞胎的“临时妈妈”合影，留下珍贵的纪念。（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朱熙勇 摄）

“像做梦一样。”迪丽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9个月前，他们从新疆和田出发，跨过4000公里的山河阻隔，来到长江之畔的这座城市。86天前，孕28周+6天的她，在极高危的妊娠状态下紧急剖宫产，五个极低体重的早产儿仓促降临人间。而此刻，历经漫长的等待与煎熬，一家人终于要团圆了。

在人类自然受孕的概率里，五胞胎仅有六千万分之一。这奇迹，落在一个普通的新疆家庭身上，也落在一群医者的肩上，最终，被一座温润的城市接住。

医生在孩子们小脚印组成的“生命树”上签下祝福。（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龙华 通讯员 丁燕飞 摄）

“感谢大家，我们一个宝宝都没丢，今晚值得”

2025年8月，新疆和田。迪丽因多囊卵巢综合征接受了一年多的调理和促排治疗，结果令人惊喜：五胞胎！一位在网络上认识的四胞胎妈妈向迪丽推荐了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产科主任医师李家福——“找李主任，他有经验。”

2025年8月，当24岁的迪丽通过网络远程问诊时，从业近40年、被网友称为“定海神针”的产科专家，第一次感到棘手。五胞胎，这个数字背后，是呈指数级增长的母婴风险。子宫被撑至极限，产后大出血、子痫前期、心脏骤停……任何一项都可能致命。

李家福给出了职业本能的第一反应：“出于降低妊娠风险考虑，我建议适当减胎。”

这对年轻夫妻的回答，却让他陷入了深思。“每一个生命都很珍贵，不忍心；万一减胎后，其他胎儿又出现意外呢？”迪丽和丈夫眼中，五个同时搏动的小生命，每一个都值得留下。

理性告诉李家福，多胎妊娠“几乎涵盖了母胎医学所有最困难和棘手的问题”；但面对夫妻俩的执拗，他只说，“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但你们要到武汉来，我们要做产前诊断和全程监测。”他加了迪丽的微信，指导她的饮食起居。

孕19周时，迪丽来到武汉，这时是多胎妊娠大排畸和产前诊断的关键时期。五个胎儿在子宫内肢体交错、互相遮挡，超声探头下如同一团缠绕的线。该院超声科主任卢丹的方法很直接：先抓住每个宝宝的头部——那是区分五胞胎的唯一“身份证”，再顺着头部一一排查全身。探头在迪丽腹部游走，五个胎儿的轮廓在屏幕上渐次清晰。首次检查耗时近2小时。整个孕期，这样的B超监测进行了8-9次。“看到产前诊断结果，我的信心增加了很多。”李家福感慨，同事们的齐心配合让他“走上手术台前，心里更有底了”。

今年65岁的李家福，10年前因纪录片《生门》被称为产科“男神”，如今卷发已花白。他说：“她从新疆和田那么远跑过来，花了这么多心血，充满了希望。当她坚决想要这五个孩子的时候，我们就下决心了，全力以赴。”

医院迅速搭建起多学科诊疗团队，产科、新生儿科、麻醉科、手术室的医生组成专属守护群，24小时在线待命。迪丽的每一张检查单、每一句身体反馈，都会有第一时间回应。2026年春节前，迪丽再次来到武汉，李家福带领团队反复推演救治预案，甚至模拟了五个宝宝同时窒息、需要同步插管的极端场景。所有周密的准备，都是为了应对一场猝不及防的生死考验。

2月25日深夜，考验如期而至。

23时30分，迪丽突然出现胎膜早破迹象。此时她仅孕28周+6天，五个胎儿肺部尚未发育成熟，早产意味着极高的夭折风险。凌晨2时许，一声令下。15分钟内，20余名医护人员全部到位。

麻醉完成，李家福对迪丽轻轻说了声：“我们都到了，你别紧张。”

凌晨2时50分，手术开始。被五胞胎撑至极限的子宫，随时可能出现大出血，医生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3时01分，第一个宝宝娩出，是个男孩，体重990克，一声清脆啼哭，划破深夜的寂静。此后每两分钟，一个个新生命次第降临，1020克、970克、1030克。第五个宝宝是背对横位，娩出难度陡增，最终用时3分钟，体重仅870克。

20分钟，五个孩子全部平安降生，出生评分均在6分以上。对于极早产、极低体重的新生儿而言，近乎奇迹。走出手术室，李家福对着一众疲惫的医护人员轻声说：“感谢大家，我们一个宝宝都没丢，今晚值得。”

86个日夜：五位“临时妈妈”的守护

手术的落幕，只是漫长守护的开端。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86个日夜，是一场与脆弱生命的漫长博弈。

5个宝宝皮肤薄如蝉翼，肺泡未发育完全，没有自主吮吸能力，免疫系统近乎空白。

新生儿科主任医师赵东赤带领团队，第一时间为每个孩子置入细如发丝的脐静脉导管，这条微小的通道，维系着营养、药物与生机。5个宝宝被安置在独立的恒温暖箱中，护士们为每个宝宝搭建了模拟子宫环境的“鸟巢”——用软布卷成环形，既减少热量散失，又给予被拥抱的安全感。

杨英英、刘佳、杜润香、余琴、邱丽五位护士成了孩子们的“临时妈妈”。刘佳说，那天凌晨2点接到通知，她一路小跑来到医院，“我要第一时间熟悉孩子，才能照护好小生命。”

五位可敬的“临时妈妈”摘下口罩在镜头前留下了合影。（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龙华 摄）

小家伙们要过的第一关是呼吸关。五个宝宝的肺泡都尚未发育成熟，医护团队第一时间为每个宝宝用上有创呼吸机，注入肺泡表面活性物质。从有创呼吸机到无创呼吸机，再到低流量鼻导管吸氧，这一步一步的“降阶梯”，是宝宝们肺部逐渐成熟的过程。老大尤努斯用了20多天才拔管撤机，而体重最轻的老五米合热娅，无创呼吸机支持了30多天。

感染这道关，拼的是万无一失。医院为五胞胎专门协调出一个独立病房，限制人员出入。护士们每次接触宝宝前都要严格手卫生——接触前快速手消，接触体液则用流动水加洗手液清洗。老大曾因肺部感染被单间隔离了一周。护士杨英英说：“当时很有压力，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生怕一点意外，击碎这份来之不易的生机。”

由于吮吸反射尚未形成，宝宝们一开始根本无法经口进食。护士们从微量喂养起步——每次仅1毫升母乳，通过鼻饲管缓缓注入胃中。珍贵的初乳一滴也不能浪费，护士们用棉签蘸取母乳为宝宝做口腔免疫护理，增强消化能力。从鼻饲到经口喂养，大约用了40多天。老四米合热玛吸吮力稍弱，吃奶速度慢，护士余琴每天给她做口腔运动训练，每次10分钟，一天三次。“她喜欢皱眉头，经常过去看她都是眉头紧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在思考什么。”余琴笑着说。

五个宝宝慢慢长大，个性也渐渐显露。老大尤努斯沉稳；老二扎米热饿了哭声特别响亮；老三扎热法乖巧，“睡觉喜欢举着手，像投降一样”。老四米合热玛爱“皱眉头思考人生”。老五米合热娅最小也最“娇气”，但聪明有镜头感，爸爸妈妈视频探视时，她会盯着手机看，还会笑。

“生在春天”的五个宝宝，在临时妈妈的轻声呼唤中有了昵称——梅花、樱花、桃花、杏花、小梨花。窗外，恰逢“花漾武汉”的最美时节，梅、樱、桃、杏、梨渐次绽放，“妈妈们”期待“生命也如这满城繁花。”

“梅花，今天乖不乖？”“小梨花，又长大了一点哦。”每天暖箱前的轻唤和守护，终于等来了回应——五个小身躯一天天壮实起来。袋鼠式护理如约而至。迪丽和丈夫被请进病房。孩子们趴在夫妻俩胸前，肌肤贴着肌肤，第一次感受到爸爸妈妈的心跳和身体的味道。每次半小时的“肌肤相亲”，迪丽说：“这是家庭最幸福的时刻。”

五颗石榴籽，在长江边开了花

五胞胎的故事悄然传开，牵动着整座城市的善意。

他们出生第二天下午，家住青山区70岁的王婆婆拎着一大袋婴儿衣物来到医院，袋子里有晒过通风的婴儿小帽子、全新抱被、软底小鞋子等。“这对年轻父母跨越千里来生孩子，太不容易了。”她承诺等宝宝们出院会再送来更多衣物。同一天，武昌的陈女士也赶到医院，将亲手准备的婴儿帽和婴儿鞋送到迪丽丈夫手中。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男士随后赶来，将红包递到孩子父亲手里，祝福五个宝宝健康成长。素不相识的普通人，用细碎的善意，托举着这个远道而来的家庭。

“自宝宝出生后，我们一直被温暖包围着。”乌吉阿卜杜拉连连道谢。

3月1日，迪丽出院后，她和丈夫做了一个决定：不回新疆，在医院附近租房，留下来等孩子。迪丽每天挤好母乳，由丈夫送到新生儿科。

五胞胎小脚印组成的“生命树”。（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龙华 摄）

医护赠给孩子们的衣服。（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龙华 摄）

出院仪式上，医护代表集体送出四份心意：脚印小树相框、成长手册与护理宣教手册合订本、护理大礼包，以及“迪丽胡玛尔之家”门牌相框。当全体人员手持这块陪伴了宝宝83天的“家”的门牌合影时，迪丽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深知，门牌定格的，不仅是一段医患缘分，更是一座城市对异乡来客的接纳与守护。

得益于跨省异地就医直接结算及新生儿“落地即保”政策，医院提前协助迪丽办好跨省备案，依托国家医保服务平台实现线上“快速审核”、费用“一站式”结算。五胞胎住院报销比例近50%，夫妻俩全程无需垫资、不用奔波，在异乡感受到了安稳的底气。

“没想到在武汉看病，报销比在家还方便。”丈夫乌吉阿卜杜拉说。

从和田到武汉，跨越4000公里；从2025年8月到2026年5月，历时9个月的守护。一个新疆家庭和一座江城，因为六千万分之一的生命奇迹，紧紧连在了一起。

观看直播的一位网友留言：“五颗石榴籽，在长江边开出了花。”

五位“临时妈妈”对出院的宝宝们说出了最想说的话：“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一生顺遂，前路漫漫亦灿烂”“马年出生，希望你们可以自由驰骋”“回家后好好干饭”“好好吃奶多长肉”。

“那些深夜里的坚守、暖箱旁的陪伴、市井间的善意，都化作他们成长的底色。山河遥远，心意相通，这场跨越山海的相遇，终究成为民族团结最温柔的注脚。”网友sleepwell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