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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四方印上的余音
谭笑白
老邱从省城回来,是初夏。行李里一卷获奖的书法,还散着墨香。家里静。邻居告诉他,秦文没了,上周落的葬。小儿子邱骊,在厂医院改的养老院里,瘫了,也说不了话了。
他开锁,进屋。灰尘在午后斜射的光柱里浮沉。客厅墙角堆着垃圾,药盒,收费单,一只裂了口的搪瓷杯。垃圾底下,压着只白瓷花瓶,瓶身印着艳红的牡丹。那是结婚那年买的。秦文那时候总说,屋里得有颜色。她最爱红玫瑰。后来他们离了婚,他就再也没回过这个家。而她这几年一直住在医院,直到走。
里屋的床许久没人收拾,六年前邱浩就是在这张床上走的,后来邱骊瘫了也在这睡过,被褥从头到尾都没换过,潮乎乎的,满是潦草破败的味道。
停了水的水池干得发白,他只能用袖口蘸了唾沫,一点点擦去牡丹花瓣上的灰。指尖拂过釉面,花瓣凸起的纹路,竟让他想起宣纸上枯笔扫过的走势。洗好了,放在积灰的茶几中央。出门,在巷口花摊买了最后一把玫瑰,他一支支插进瓶里。那把玫瑰的瓣边已经发了蔫,不大精神。
天光还亮着,他却觉得屋里昏沉。一室闷热,中间一团颓败的红,甜腻的气味在静止的空气里淤积,再缓缓散开。
第二天,他提了水果、牛奶,去了厂医院改的那间养老院。走廊长得望不到头,消毒水混着尿骚味,还有股为了省暖气闷了一冬的浊气,散了大半年都没散尽。窗开着,初夏的暖风灌进来,吹不动那股沉在底下的味。邱骊倚着墙,在学挪步。看见他,嘴一咧,笑了。口水顺着笑纹流下来。
“认识我么?”老邱问。
邱骊只是笑。护工说:“中风了,脑子坏了,说不成话了。”
望着儿子呆滞的笑,旧事猛地漫了上来。四十年了。那时他常年在外奔走,和秦文日渐疏远。他记得深夜散场回家,常看见秦文对镜梳妆,嘴里总哼着那支《粉红色的回忆》,准备出门。对屋里两个半大孩子的动静,她像是听不见。家里的孩子,他更是没顾上。邱浩瘫了以后,多是邱骊有一搭没一搭地照应着。可邱骊偏偏贪饮游荡,那回整整七天没沾家,是左右邻里嗅出屋里气息异样,才辗转将他从外地寻了回来,可怜邱浩已经没了气。走的时候,人已五十多了,可那双眼睛还像龙眼核,又黑又亮地睁着,到最后都没能合上。他锁在抽屉里最珍视的书法,也曾被邱骊偷出去,贱卖了换酒喝。那些年他在歌舞厅熬夜演出,挣回一沓沓沾着烟酒气的钱,往家里一丢就完事,从来没真正陪过妻儿,没管过家里的烂摊子。所有的亏欠,就这么积了半生,压到现在。
他放下带来的东西,没说什么。邱骊脸上的笑还僵着,像个磨得光滑的塑料面具。他转身走了,眼眶干得发涩,一点泪都掉不出来。
从养老院出来,巷子深处音像店的门开着,冷气混着歌声淌出来,断断续续,是《粉红色的回忆》。“夏天……夏天……悄悄过去……”
他站住,在初夏的晚风里听完了。然后,朝厂子的方向走。
又过了几日,他默默屈起手指细数,当年一同搭伙跑场谋生的十来位老伙计,而今仅剩三人。他依次拨打给吹萨克斯的老张,拉手风琴的老李,还有打镲的老刘,话语极简:“夜里来三车间,穿上早年跑场那身衣裳。”
厂子一九九八年就散了。车间还在,改了别的名字,门口新漆的字在路灯光里反着光,模模糊糊看不清。墙上换了新展板,一群人在高炉前笑,脸被灯箱照得一片过曝的白。铁门早锈死了。他们绕到东山墙下。那里有一排长长的、窗台低得只到成年人膝盖的钢窗,玻璃大多碎了。为了车间的采光,当年这面墙几乎全是玻璃。他们从一扇没了玻璃的窗洞,佝着腰,钻了进去。四个老头,都穿了当年跑歌舞厅的行头——西装。老张那件藏青的,肩塌了一块,当年他总把萨克斯箱压在右肩上,久了,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老李的灰条纹西装,肘部磨得发亮,那是无数个夜里,拉琴时胳膊肘抵着水泥台磨出来的;老刘的黑西装,裤脚吊在脚踝上,他年轻时腿长,如今人老了缩了些,裤子却没改。
老邱也穿了他那套最好的黑西装,料子厚,有些闷。他从旧报纸卷里,拿出四支玫瑰。自己别一支在胸口。剩下三支,分给三人。没人说话。
车间极大,空得能听见回声。水泥地白森森的,还蓄着白天晒出来的余温。高处的窗漏进点路灯光,衬着夏夜暗蓝的天。他们走到车间正中间,地上留着四块颜色深些的方印子,那是当年 C620 车床的脚,秦文在这台床子前,站了整整三十年。他记得她有个习惯,每天下工前,车完最后一个零件,总要抬起那只小指。那只小指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冬天长冻疮,裂着血口子,还要去拧那些冷得粘手的铁件。然后,她才用那只小指,把滑到眼前的一绺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老邱放下琴盒,先摸出那只白瓷花瓶,轻轻放在四块印子的正前方,才开盒取琴,坐下。老张靠着根冰冷的钢柱,老李坐在废弃的水泥墩上,老刘蹲在阴影里,没人说话。
弓子搭上弦。
声音是挤出来的,低,沉,嗡的一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滚。接着萨克斯响了,漏着风,是《三套车》,调子全跑了。手风琴的风箱拉开又合上,像一声沉沉的叹气。镲片只在换气的空当,指尖轻轻一碰,铮的一声,短,冷。
他们哪里是在拉曲子,不过是在弄出点声音。那些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撞来撞去,落回来时,裹着铁锈、灰尘,还有旧日汗水蒸发后留下的,一点微咸的气味。
老邱闭着眼。脸埋在琴后面。弓子来回拉,就一个音,嗡嗡嗡,沙沙沙。像锯木头。
拉了很长时间。也许很短。
忽然,他手臂沉了下去。
声音变了,轻了,飘了,甜得发腻。是《粉红色的回忆》。巷口听过的调子落进耳朵,像一根细针,猛地拽出了当年舞池里那件红毛衣,转着圈,越转越快,快成了一道鲜红的、旋转的弧线,像一条沉默的鞭子,在他记忆的虚空里抽了一下。那红色忽然暗下去,暗成了一把黑伞。那年盛夏,毒日头把柏油路晒得发软,邱浩穿了件不合时令的长袖衬衫,纽扣一直扣到领口,胳膊上腿上,新新旧旧,全是针眼,他得把自己捂严实了。他撑着那把黑伞,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摇摇晃晃地走过厂区的路。路两边的人躲着,笑着,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他把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个尖瘦苍白的下巴。
从前,老邱总以为,自己恨的是这支甜腻的曲子,恨的是舞池里她摇曳的身影。此刻才懂,从来不是什么吃醋疏离,是他自己,是他常年在外缺位,把家扔成了空壳,放任两个孩子在没人管的日子里,一天天荒芜。所有的怨怼,到最后,全是他自己的罪责。当年他只会往外逃,用演出,用钱财,用那些写书法的笔墨,躲开家里所有的烂摊子,以为躲开了,自己就是清白的。半生的逃避,到最后,还是要他自己,来认领这一整片的荒芜。
琴声在车间里飘,撞上铁,变得又空又假。这哪里是给什么舞会补的背景音,这分明是他一个人,拉给秦文的,迟到了半生的安魂曲。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神经。终于,“嘣”的一声,最粗的那根弦断了。老邱感到颈上一麻。他僵在那里,弓子软软地垂落。
他低下头。一滴泪,很大,很浊,砸在琴板上,“嗒”一声。接着,很多滴,连成线,滚下来。泪流了很久,直到脸上水光一片,在微弱的光里,亮晶晶的。
车间里一点声音也没了。比刚才还静。只有夏夜的热气,无声地包裹上来。
老张把萨克斯拆了。老李合上手风琴。老刘用袖子擦镲片。
他们站起来。骨头咔吧响。走到大铁门边,老刘摸出烟,自卷的,烟纸黄了。一人一支。火柴擦亮,四张老脸在火光里一闪,又暗下去。四点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没人说话。烟抽完了,踩灭。
他们互相拍了拍肩膀。拍得很重。然后,一个接一个,用手撑着那低矮的、只到膝盖的窗台,很费力地从窗洞爬出去,消失在夏夜里。
老邱没动。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放下琴,站起身,走到那四块印子前。他望着,望着,然后,膝盖一弯,整个人跪了下去。水泥地的冰凉透过西裤,瞬间漫上来。他伸出手,用西装袖子,去擦最近的那块印子。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左到右,一遍。然后,他挪动膝盖,去擦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四块冰冷的、沉默的方印,在他袖下依次掠过。那一刻,他分不清在擦的,是车床的脚,是小文的手,是两个儿子空茫的眼,还是他自己,这半生落满的灰。
擦了很久。印子还是那印子,擦不掉的。
他停了。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弯下腰,捧起那只花瓶。瓶里的玫瑰,在夏夜的闷热中耷拉着头,萎得更快了。他看了它们一眼,然后,轻轻地把花瓶,放在了琴盒旁边。
他没有立刻合上琴盒。他拿起琴弓,弓尖垂着,悬在积了薄灰的水泥地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用弓尖,在灰尘上,缓缓地、极用力地,写了一个“文”字。弓尖刮着水泥地,发出细碎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写完,他盯着看了片刻。抬起脚,悬在那个字上方,停了一秒,两秒。然后踩下去,慢慢地、彻底地,碾掉了。
他扣上琴盒。“咔哒”。
左手提起琴盒,右手捧着花瓶。他转过身,佝偻着背,朝来时的破窗户走去。走到窗边,他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很费力地,先递出琴盒,再递出花瓶,最后自己爬了出去。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在空车间里打转,带着夜的热气。
地上,那四块方形的、颜色深些的印子,在完全的黑暗里,看不见了,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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