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辉走了。不是他自己走的，是被人卖掉的。不是拐卖，是被自己的家人亲手卖掉的。

这个消息是同事告诉我的。那个总给他投喂的饭搭子，那个嗜狗如命的同事。大家听罢，都不免怅然。对我们而言，他不只是一条寻常的小狗——他是工作之余的玩伴，是按部就班的日子里，难得的一抹鲜活。他很乖，乖到见了谁都亲近，都会摇尾示好，一如他那位友善的主人。

说起他的主人，是今年二三月份刚搬到公司隔壁的住户。六十多岁的年纪，接替了上一位物业大叔，负责这栋楼的卫生。两口子很勤快，来的那天就把之前大叔留下的垃圾清理得干干净净，又反复消毒、冲洗。那几天天气格外好，连屋子都像被净化过一般。他们跟从前那位大叔不同，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他们不爱关门，喜欢通风，不管人在不在家，都让那间只有一小扇窗户的地下室，终于透进了光亮。

阿辉就是那时候被带来的。是捡来的。才两个月大，小小的一团，约莫人类两岁的光景。那天他大概刚洗过澡，顶着湿漉漉的脑袋在门外晒太阳，摇头晃脑，憨态可掬。连爬个楼梯都跌跌撞撞的他，见了谁都是笑盈盈的，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我们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看着他慢慢变得调皮，像个孩子似的玩耍。楼前楼后那巴掌大的地方，就是他全部的乐园。那时候，他的脖子上还没有绳子。

小狗狗会有烦恼吗？我想大概是有的。长大些后，为了他的安全，也为了周围住户的安全，他被系上了绳索。有时看他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他大概也在怀念自由奔跑的日子吧，也想去外面撒欢，不愿被禁锢在这方寸之间，想像个孩子一样奔向旷野，像其他同类一样到处遛弯。

主人爱他吗？我想是爱的。自从搬过来，阿辉就是我们常聊的话题。每次提起阿辉，他们眼里的光、嘴角的笑，从未消散过。

我见过他们用自己的洗衣桶给阿辉洗澡，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他一份体面。

我见过他们喂他吃饭的样子，让他温饱。

我见过让阿辉睡在凳子上的样子。我见过有人出一千块钱想买走阿辉，却被断然拒绝的样子。我见过阿辉淘气时，他们嘴上凶他，却终究舍不得打他的样子。我见过阿辉跟别人玩耍，不小心咬伤了人，他们自掏腰包赔礼道歉、满脸愧疚的样子。

周末无聊时，我总会去看看阿辉；平常有多余的饭菜，也拿去和他分享。他虽然是土狗，却也是我的玩伴。有时候我们像捉迷藏一样一起玩，有时候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不爱搭理人——不过这种状态总不会持续太久。同事们像对待宠物狗一样对待阿辉，而我，把他当成了童年的小白。我吃什么，也给他吃什么，不太讲究那些精细的规矩。我也曾因逗弄阿辉，被他不小心咬到了手，叔叔阿姨紧张得坐立难安，一遍遍催促我破了皮一定要去打针。我是幸运的，叔叔阿姨的钱包也是幸运的。

可是阿辉，不是幸运的。

他被卖掉了。卖去了哪里，最终流落到何处？我不知道。叔叔阿姨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害怕了——害怕阿辉再次不小心咬到人，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害怕他长大后管不住他。所以，他们选择在大家最爱他的时候，把他卖了。至少，我们对阿辉的印象，都永远留在了最爱他的那一天。我们都会被命运的雨淋得湿漉漉的，但是爱，能安抚人间苦痛的哭声。

聊天时，叔叔曾问我：“你想不想养阿辉？”我为难地拒绝了。我住的是公司的房子，不能养宠物。规则摆在那里，我不能随便打破——何况我本就受着领导的照顾，更不能破例。

我想起了我小时候家里养的那条狗，小白。奶奶在世时，家里一直养狗。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只小白，通体白毛，像狐狸一样，很漂亮。他很乖，只是那时我太懵懂，还不懂得人与动物之间那种看不见的羁绊。他听得懂人话，大家都这么说。可外人说他很凶，他咬过几个人，他会对路过的不熟的人吠叫——可这不正是中华田园犬看家护院的本分吗？他会对那些朝他扔石头的人反击，会冲偷他宝宝的人反击，会冲那些觊觎他肉身的人反击。可是，我家的小白，最终还是死在了他深爱的家人手上。在他又一次咬伤了人、无法善后的那一天，人家要他拿命来偿。他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丢掉了自己的生命。

这个阴雨连绵的夏天，我又失去了阿辉。

加完班，再也看不到阿辉的身影了，只剩两位老人坐在门口发呆的背影。他们最终向生活妥协，阿辉也奔向了那不可知的命运。

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我遇见了两个月大的阿辉。在阴雨绵绵的夏天，我与阿辉再无相见之期。

他就那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了我的世界，又悄无声息地奔赴了他的远方。犹记得上一次加完班，忘记带伞的我，恰好撞见了淋在雨里的阿辉。我忽然感到一种命运般的惺惺相惜，不由得掏出手机，写下了一句话——

下雨了，小狗没有伞，我也没有。

他被绳索禁锢了自由，我被生活羁绊了脚步。

而今又下雨了，我带了伞。

可是，再也没有小狗了。

(湖北日报传媒集团全媒体实训营第35期学员│咸宁联合水务有限公司│章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