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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庵中蜂保种场工作人员吴志平正在寻找蜂王。
神农架,中华小蜜蜂在华中地区的唯一保护区。这里禁止外来蜂种进入,被誉为中华小蜜蜂的“最后庇护所”。
作为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热点区域,神农架的生态系统中,中华小蜜蜂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经过多年保护,这里的中华小蜜蜂种群已壮大到4万多群。
春夏之交,正值中华小蜜蜂增殖的关键阶段。“走进神农秘境”第三期带您探访中华小蜜蜂的隐秘世界,探寻这个种群鲜为人知的生存故事。
吴家庵中蜂保种场一角。
连续阴雨之后,5月6日,神农架吴家庵中蜂保种基地终于迎来晴天。
一大早,基地负责人郭家红就给湖北日报全媒记者打来电话:“今天上午10点到下午4点之间,蜂群会分蜂。工蜂们早就急不可耐了,都在等一个好天气。”
多年与中华小蜜蜂打交道,郭家红对它们的习性了如指掌。
神农架有20多个中蜂保种场,吴家庵是其中之一,目前养殖中蜂130多群。在郭家红眼中,海拔1500多米的吴家庵堪称中华小蜜蜂的天堂——这里分布着400多种蜜源植物,四季有花。
每年春季,周边山林山花烂漫,花香溢满山谷。小蜜蜂们迎来一年中的高光时刻,忙着采蜜、酿蜜、产卵、哺育。
然而,这生机盎然的春季却让郭家红提心吊胆。“蜜源充足,蜂王产卵多,繁殖快,工蜂就会闹着分家。稍不留神,它们就带着老蜂王出走,飞到别处安家了。”
今年吴家庵春天来得有点晚,直到4月底,蜂群才陆续开始自然分蜂。整个“五一”假期,郭家红和另外两名工作人员都没休息——他们必须时刻盯紧蜂群动向。
虽然分家是蜜蜂种群繁衍扩张的自然规律,但对养蜂人来说,每一次都是一场考验。“为了建新家,蜂王会带走半数以上的成年工蜂,我们必须想办法把它们留下来。”郭家红说。
这场“走”与“留”的较量,在吴家庵每年都会上演。
吴家庵中蜂保种场负责人郭家红正在检查蜂箱。
上午9点43分,记者抵达吴家庵时,保种场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为当天的分蜂做准备。
研学展示区里,郭家红正在为即将分出来的蜂群准备新家。他将一块巢脾固定到透明蜂箱里,外面裹上锡箔纸。“有了这块脾,蜂群能很快稳定下来。透明蜂箱蜜蜂并不喜欢,主要是为了方便观察。”郭家红解释道。
小溪蜿蜒流过保种场,两边的树林里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蜂箱。16号蜂箱旁,技术员吴志平蹲在地上,手持巢脾,仔细观察新培育的“蜂王”。“蜂群分出来以后,如果老王出现意外,就需要它来‘救场’。”吴志平说。
年长的宋从友看起来最清闲。他坐在高大的川鄂柳树下,悠闲地看着蜜蜂飞来飞去。“哪箱蜜蜂会分、何时分,都不确定。必须有人时时刻刻盯着,一旦错过,它们就飞走了。”宋从友说,分家的蜜蜂出箱后会很快在空中聚集,集体飞往事先选好的新家,留给养蜂人干预的时间很短,有时只有几分钟。
宋从友提前准备了细沙、水和一面铜锣。“扬沙、洒水、敲锣,可以扰乱它们的队形,迫使它们落下来。”
等待中,太阳已悄悄爬过山脊,山谷里一下子明亮起来。野油菜花地里,蜜蜂越来越多,“嗡嗡”声越来越响。
吴家庵中蜂保种场负责人郭家红正在为新分的蜂群准备新家。
10点、11点、12点……期待中的分蜂场面始终没有出现。
“别着急,盯紧点,现在随时可能分。”经验老到的郭家红见大家沉不住气,便安慰道。他说蜜蜂分家有很多征兆:会提前囤粮,提前培育新王——这些之前都已经观察到了。
今天早上,郭家红巡视蜂场时发现,有几箱蜜蜂的工蜂反常地没有外出采蜜。“蜜源这么好,它们却不出去,说明有大事要发生——它们在等着分家呢。”
担心错过分蜂、收蜂的时机,郭家红打电话让附近农庄送来盒饭。大家坐在树荫下,边吃边观察。
还没吃几口,宋从友突然放下碗筷,操起铜锣就往小溪对面跑。“开始了!”郭家红和吴志平麻利地戴上防蜂帽,紧随其后。
“哐——哐——哐——”锣声响了,一团蜜蜂在树林上空盘旋飞舞。或许是受锣声影响,不一会儿,它们便沉了下来。
记者赶到现场时,只见34号蜂箱旁,吴志平高举着收蜂笼,试图将分出来的蜜蜂引入笼中。成千上万只蜜蜂围着他漫天飞舞。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从34号蜂箱里分出来的蜜蜂并没有进入收蜂笼。它们仍在空中盘旋,似乎在寻找什么,不少又陆续返回老巢。
“它们在找自己的王。”吴志平说。蜜蜂分家时,先是工蜂出巢,在蜂场上空集结,然后请出老王,再安新家。“没有王,群蜂无首,家就分不成。”
吴志平分析,出现这种情况有三种可能:一是老王不愿离开老巢,出来的工蜂就会回去“请”,强行把王带出来;二是老王残疾飞不起来,掉在草丛中,分泌的信息素被遮蔽;三是受大风、天敌等因素干扰,老王走失了。
打开蜂箱仔细察看,没发现老王;俯下身,在草丛中仔细寻找,也不见老王的踪影。吴志平决定用16号蜂箱的“新王”来救场。
吴家庵中蜂保种场工作人员宋从友敲锣迫使出逃的蜂群降落。
打开16号蜂箱,吴志平精准地在第三张巢脾上找到了救场的“新王”。
“这是之前人工分箱时培育的。你看,它的个头比其他蜜蜂大一点,身体也修长一些。”吴志平拿出火柴盒大小的“囚王笼”,将“新王”关了进去。
返回34号蜂箱旁,吴志平将“囚王笼”固定在收蜂笼中,高高举起。不一会儿,空中飞舞的蜜蜂开始陆续进入笼中。
“失王时间越短,它们越能尽快接受新王。”吴志平说,通过人工介王,目前大部分蜂场已经能够掌控分蜂的节奏和现场。
出乎吴志平意料的是,这个“新王”的号召力有限。几分钟过去了,仍有一大部分蜜蜂在空中盘旋,并有结团的趋势。吴志平怀疑“老王”可能回来了。他赶紧又拿来一个收蜂笼,用木杆挑着,试着靠近空中的蜂群。不一会儿,笼里笼外就落满了蜜蜂。
放下收蜂笼仔细观察,蜜蜂聚在一起,还比较稳定。吴志平更加坚信:走失的“老王”回来了——否则蜜蜂会很烦躁,也不会结团。他伸出手,轻轻地将笼外的蜜蜂一点点捧进笼内。
记者问他怕不怕被蜇。“分家时,这些工蜂都带足了蜜,弯不了腰,蜇不了人。”吴志平笑着解释道。
既然“老王”在,“新王”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况且16号蜂箱也不能长时间没有蜂王。吴志平从之前收蜂笼中取出“囚王笼”,将“新王”放归16号箱。没了王,收蜂笼中聚集的蜜蜂很快散开,有的飞回老巢,有的飞向“老王”。
看蜜蜂差不多都进笼了,吴志平赶忙收紧笼口的绳子。“收起来了,还不一定能成一群。”他将收蜂笼放到背风的地方,等待进一步观察。
半小时后,吴志平拎起收蜂笼,轻轻敲了一下,靠近耳边仔细听笼内的声音。“成了!”他高兴地说。笼内安静,蜜蜂扇动翅膀的声音也有规律,说明笼内的“老王”已经重新掌控了局势。
下午5点40分,在收蜂笼内适应了三四个小时之后,新分出来的蜂群被放入事先准备好的新家。
在那里,它们将继续繁衍生息,续写这个种族的生命传奇。
一只中华蜂王的悲喜命运
日产千卵,一生仅出巢三次
我是吴家庵34号蜂箱里的那只老蜂王。
5月6日,我的家分成了两个家庭。原来的蜂箱留给了新蜂王和一批年轻工蜂,我和一些老伙伴本想迁往山林深处另立门户——那里没有人类打扰,可以自由自在生活。
但吴家庵的养蜂人把我们留了下来。我将在这里完成自己的宿命:等待新王出现,然后被淘汰。
我是“王”,却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我的出生是被刻意安排的。
去年春天,家族进入鼎盛时期,人口达到6万多。曾经宽敞的蜂巢拥挤不堪,空气也变得污浊。几只带头工蜂商议分家,到外面拓展新空间。
她们建造王台,督促老蜂王在新台中产卵,培育新王。同时派出侦察兵在周边寻找适宜的新家。为确保万无一失,她们造了3个王台——这意味着有3个新王候选人,我是其中之一。
我们的社会是母系主导,蜂王和工蜂都是雌性。其实,大家还是受精卵时并无区别,关键看被产在哪里:产在王台里的,发育成王;产在普通巢房里的,发育成工蜂。
奥秘在于食物。我产在王台里,从开口吃东西起就一直食用蜂王浆,从不间断。而其他巢房的姐妹们只能在幼年期前三天吃到蜂王浆,余生只能吃蜂粮——那是蜂蜜和花粉的混合物,与蜂王浆无法相比。
蜂王浆是好东西。吃了它,仅3天我的身体就像吹气球一样长大。因为营养丰富,我发育更快,个头也比其他姐妹大。
连续饱餐5天蜂王浆后,工蜂奶妈们用蜂蜡将我的巢房封上盖子,让我安静发育。这时候,老蜂王就该离开了。封盖8天后,我将破房而出,届时蜂群将迎来新王。
一巢不容二王——这是我们古老的生存法则。
结茧成蛹,化蛹成蜂。
8天里,我在王台中完成蜕变,从幼虫变成了“处女蜂王”。当我所在的王台顶部颜色变为黑褐色时,守护在外的工蜂知道它们的王要出来了,便帮我咬破蜡盖。
微弱的光线射进王台,嘈杂的声音传入耳中——我知道该出去了。我奋力挺起身,顶开蜡盖,爬进了属于我的世界。
此时的我有些虚弱,但顾不上休息。从工蜂那里吃了一些蜂王浆后,我开始寻找其他王台。我必须赶在另外两位新王出台前找到并杀死她们。一旦她们出台,我们将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我不想那样。
这看起来残酷,却是我们的生存本能。一个健康的蜂群只能有一个王,否则就会秩序混乱,影响种群生存。
我用触角收集信息,很快感知了另外两个王台的方位。我急匆匆穿过一个个巢房,直奔目标。沿途工蜂主动让路——她们知道我要做什么,有时甚至会协助新王杀死竞争者。
到了。谢天谢地,她们还没出台。我靠近一个王台,在中间位置咬了个洞,伸进尾部,用螯针杀死了沉睡中的竞争者。接着又用同样的办法干掉了另一个。
好了,现在安心了——我成了这里唯一的王。
在人类社会,“王”是最高统治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在我们的世界里,“王”没那么尊贵。真正掌权的是工蜂:她们决定新老王交替,决定蜂群何时分家,决定内部如何分工。
那么,我这个“王”该如何树立威信,让几万只工蜂乖乖听话?
我有独门武器——蜂王信息素,这是我上颚腺和背板腺分泌的复合化学物质。早在上世纪60年代,人类就研究出了它的关键成分——9-ODA。
这种信息素帮我掌控生殖权利。工蜂跟我一样也是雌性,也可以产卵,但她们与雄蜂交尾后产的未受精卵只能发育成雄蜂。雄蜂只负责交尾,不参加劳动,数量多了会耗尽家庭资源——这是绝不允许的。我分泌的信息素会抑制工蜂卵巢发育,断了她们的念想。
它也能帮我控制“篡位者”。有时工蜂对我的状态不满意,会悄悄建造王台,阴谋发动政变——这时我就会分泌信息素,干扰王台建设。
我每天都会分泌这种信息素,宣示“王权”的存在。一大群年轻工蜂围着我,喂食、清洁,同时采集我的信息素传递给其他工蜂。这种信息传递维持了整个家庭的高效运转。
随着年龄增长,我分泌的信息素会减弱。一旦某一天信息素传递中断,蜂群会以为没了“王”,便会焦虑不安,拼命扇动翅膀,四处乱窜,秩序随时可能崩溃。这时,工蜂就会考虑另立新王。
管理,只是为了维护“王权”;生育,才是我的终极使命。为此我需要做很多准备。
首先得试试飞行能力。很快就要婚飞了,我必须飞得足够快,才能找到如意郎君。
从王台出来的第三天,我飞出家门,沿着小溪飞向东边山脊。山那边有我将来婚飞的场所,需要提前熟悉路线。我一生只有三次出巢机会:这次试飞、接下来的婚飞,以及最后的分家。
我很享受飞行,贪婪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白色的梨花、粉色的樱花、浅黄的槐花……我希望把所有花都装进记忆里。20分钟后,我恋恋不舍地往回飞。尽管是第一次出门,我仍能准确找到自己的家——我有先进的导航系统:头部有一对由6300个单眼组成的复眼,腹部还有一块“超顺磁铁”,能让我在飞行中准确计算太阳方位,并实时感知磁场的细微变化。
回家休息5天后,我迎来了一生最重要的时刻——婚飞。我将在空中与雄蜂完成交配。成功了,我将担负起家族繁衍的重任;失败了,则会被无情淘汰。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我飞出家门,飞向举行仪式的地方。我边飞边释放性外激素,吸引雄蜂追逐。很快,身后就有了一大群追求者。
因为一直吃蜂王浆,我的体力很好,越飞越快。追逐过程中,弱者逐渐被淘汰,只有强者才有与我交尾的资格。终于,飞在最前面的那只雄蜂追上了我,从后面温柔地抱住我。我们在空中完成交尾后,他便完成了自己一生的使命,从空中坠落。
我没有停留,继续向前飞行。接下来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当贮精囊装满精子,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婚飞也就结束了。
婚飞后的第二天,我产下了第一枚卵。自那以后,我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生育机器。每天只有很少的休息时间,几乎昼夜不停地产卵。高峰期,我一天产卵逾千枚,总重量与我体重相当。
在我们的世界里,蜂王最为长寿,能活3至5年。此时的我正值盛年,处于生育的黄金季节。但随着年龄增长,生育能力会下降。当有一天,我产的卵不能满足家族繁衍的需要时,我将被无情淘汰!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陈春保 通讯员 郑成林 钟琰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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