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扬三大精神 我的红色记忆”韩先楚的军令状：越过三级的电报与海南岛的决战

——听韩先楚之子韩卫平谈父亲

周晓冬

2007年12月5日上午，韩先楚上将四子韩卫平和一群红二代朋友来到红安黄麻纪念园瞻仰韩先楚墓，我有幸参加。记得同来的有陈奇涵上将之子陈崇北，吴法宪中将之子吴新潮，王诤中将之子王小明，龙道权少将女儿薛楠等。这天，我认识了韩大哥。也许是我对韩将军比较了解，也许是当年作为《红安报》记者的我，参加了1987年5月18日，韩先楚骨灰在烈士陵园安放仪式的采访，与韩卫平交谈中我们一见如故，从此开启了我们长达近20年的友谊。

近20年来，我们经常在微信上交流，缅怀韩司令丰功伟绩。韩大哥每次来红安都通知我，见见面，聊聊天。每次聊天，我都要求大哥谈谈韩司令，听听大哥眼中的韩司令。

听韩先楚之子韩卫平谈父亲

“同意韩先楚副司令的意见”

1946年冬至1947年春的四保临江作战中，3纵司令员曾克林和4纵副司令员韩先楚组成前方临时指挥部，分别任总指挥、副总指挥。1947年3月，在第四次保卫临江作战时，在仗怎么打的问题上，曾克林和韩先楚发生分歧。

曾克林主张“柿子先拣软的捏”，先打较弱的暂20师。因为，暂编20师是云南的部队，战力一般，位于外翼侧，配合89师行动。曾克林认为，应该集中兵力歼灭该师，从外翼侧一步一步打下去，比较有把握和稳妥，成功之后再扩大战果。

韩先楚坚持"擒贼先擒王"，先打89师，因为这个师是这次敌人主要进攻的一路，消灭了它，就可能全面粉碎敌人的进攻。曾克林担心89师是蒋介石的嫡系，全美械装备，战斗力很强。北有敌暂20师、184师，南有新22师、52军2师，打起来如果一时解决不了战斗，各路敌人增援上来，我军有被围的危险。韩先楚则认为，89师刚从热河调来，人生地不熟，不了解我军作战特点，他们过去一直和我军地方部队和游击队作战，没吃过大亏，盲目骄傲，急于冒进。南路的新22师和52军2师距离较远，北路的暂20师和184师可以由3纵9师顶住。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四纵作战科长肖剑飞出了个主意，由两人各自起草了电报，上报辽东军区，请首长定夺。精明、强干的肖剑飞，认定军区会同意韩先楚的方案。两个小时后，陈云和肖劲光签名的复电中:“同意韩先楚副司令的意见”，并由韩先楚统一指挥3纵、4纵协同作战。

事实证明，陈云、肖劲光没有看走眼，他们的决策是英明的，而韩先楚更是凭借“临江保卫战”一战成名，并在东北得了“旋风司令”的称号。

“就由我带人上去吧”

1949年12月6日，两广战役胜利结束。12月18日，依据毛泽东电令，第四野战军把攻打海南岛的任务交給12兵団的40军和15兵団的43军。正式成立渡海作战前故指挥部:在中共华南分局第一书记、广东军区司令员兼政委叶剑英统一领导下，第十五兵团司令员邓华任总指挥，领导成员有十五兵团政委赖传珠、十五兵团副司令员兼参谋长洪学智、十二兵团副司令员兼四十军军长韩先楚。

1950年2月1日到2日，15兵团在广州军政委员会会议室召开40军、43军和琼崖纵队参谋长符振中参加的作战会议。会上，叶剑英首先传达毛主席和中央军委及四野关于解放海南岛的指示，他指着作战地图说:“毛主席在莫斯科访问十分繁忙，但对海南岛作战仍十分关注，20多天连发三封电报，很多具体问题都考虑到了，我们一定要充分准备，打好这一仗”。接着，叶剑英请刚从海南岛渡海过来的符振中，介绍了海南岛敌我情势。

会议讨论较多的问题，就是如何解决渡海工具。有人主张到港澳买登陆艇，有人提议将帆船改装成机帆船，有人坚持依靠木帆船渡海作战。韩先楚长时间没有发言。一是经过他一个多月的调研，对渡海作战虽然有了基本的路数，但还缺乏实践检测，没有达到胸有成竹的地步。二是他的一些想法与毛泽东的指示不吻合，这就更使他不能不出言谨慎。韩先楚想，港澳当局是倾向国民党的，会卖登陆艇给我们，让我们去打他们的盟友？改装机帆船是必要的，但能改装多少？毛泽东1月10日电报指示:“不依靠北风而依靠改装机器的船这个方向去准备，由华南分局和广东军区在几个月内装置几百个大海船的机器，争取于春夏两季内解决海南岛问题。”显然，毛泽东对到底能改装多少机帆船，也是心存疑虑。何况大马力发动机数量有限，顶多占渡海作战船只的五分之一。那就只有依靠帆船了，帆船就得依靠北风，而北风东北风只有清明、谷雨季节才有，过了谷雨就刮南风了。

当符振中讲到琼崖纵队司令员兼政委冯白驹建议先进行小部队偷渡时，韩先楚非常赞同，认为这样不仅可以改变岛上力量对比，增强接应大军登陆的力量，还能取得渡海作战的经验，提高部队渡海作战的信心。

会上，一直在第一线调查的唯一兵团级指挥员韩先楚说，毛主席在谈到金门战役失败时，就讲过第十兵团三个不同建制的团各自为战，无统一指挥，并要求我们要有军级指挥机构随同登陆，就由我带队上去吧。叶剑英同意了，这成了在当天会议议题中，唯一一个没有争议，且也无人争议的议题!

越过三级的电报

在1950年3月12日、21日两次向上级建议在谷雨前发起渡海作战的电报无果后，4月7日凌晨，彻夜未眠的韩先楚字斟句酌地给中央军委和四野发了一封加急电报，并抄送15兵团，这是一封很长的电报，也是海南岛战役起决定因素的电报。

关于电报的原文，已经无从查证了，曾有几个人说看过这封电报，现在只能从韩先楚的自传中看到相关内容:“我们认为，继续偷渡对我不利，因敌已摸到我规律，偷渡一次比一次困难，一次比一次损失大，而且我军大规模渡海作战已经准备好了，大规模渡海比偷渡好处多，大规模渡海战役与偷渡是同样多的敌飞机和敌军舰，渡过同样长的海峡 .....

在电报的结尾，韩先楚写到：40军已经准备好并决定发起进攻，如果43军未准备好，他愿率40军主力渡海作战，保证解放海南岛!这不仅是一封电报，更是立下的一道军令状，虽说韩先楚的胆大和直言敢谏是出了名的，但是作为一名兵团副司令，敢于明确否决上级的作战计划，并且把自己的意见直接捅到中央军委，这的确需要巨大的勇气!而这种勇气的来源，来自于他在详细调查研究后，作出的“谷雨前必须打海南”的科学决断。

在十五兵团编制内，韩先楚是客军，按说他向上级陈述了自己的意见，未被采纳，也就算了。可他最清楚一旦自己在这时退让，后果是什么。他更清楚，如果不把自己的意见越级上报，他是说服不了十五兵团领导的。所以他才在明知道会得罪人的前提下，在4月7日凌晨发出这样一封电报，电报是以韩先楚十二兵团副司令个人名义直接发给四野和中央军委的。电报中，韩先楚强调，如果谷雨前，不发起海南战役，就没有机会了!电报为什么在4月7日发出，这样急?因为韩先楚很清楚这样一封捅天的电报是需要时间决策的，再不发出4月20日转眼就到，发也是白发了。韩先楚更知道，要想让中央军委下定进攻海南的决心，必须发出军令状式的电报。

身在广州40军留守处的刘芷来信劝告韩先楚，就按邓司令的意见等买来登陆艇再打嘛!金门距大陆只有几公里的几个小岛，叶飞都拿不下来，要攻打远离大陆一百多公里的中国第二大岛，你要考虑后果啊!

韩先楚这封越过了驻雷州半岛的十五兵团前指、广州的广东军区、武汉的四野等三级，直达中央军委的电报，转到了远在莫斯科的毛泽东手里，很快最高统帅就发回了电报肯定了大举登陆的意见——1950年4月10日，经毛泽东、中央军委、四野首长批准，15军团向40军，43军下达了大规模渡海作战命令，此时距离谷雨只有10天了!

6月27日，美国第七舰队隔断台湾海峡。如果没有韩先楚决意求战，海南岛也许成为今天的第二个台海。

打下海南岛后，人民发现韩先楚独自一人面对大海坐了一夜，谁也不知知道将军在想什么......

著名军事学者金一南将军曾感慨道：“我们过去说过，万幸有毛泽东这样的领袖。今天还要加一句：万幸有韩先楚这样的战将。”

1974年11月，韩先楚因肾结石在301医院手术取石后出院，中央军委派专机送他到海南岛休养。12月的一天，韩先楚来到临高海岸登高远眺，他在回忆海南岛战役时说，坚决执行中央指示是主要的；要从实际出发，实事实是积极更好地贯彻中央意图；指挥员要有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这在战争年代尤为重要。

红安和郴县的争吵声

1950年4月15日，15兵团司令员邓华来到40军，走进韩先楚搭建在海边草棚子的临时指挥所，直到这个时候邓华依然认为应该组织小规模偷渡，这样损失更小，更有把握。韩先楚胸有成竹，坚定在谷雨前登陆。因为他把琼州海峡的潮汐、风向、水流和季风的规律摸透了。随着两人的交谈，为进攻海南岛的战机选择上发生争论，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那座四面透风木头搭建的棚子里，爆出了湖北红安、湖南郴县两地方言激烈的争吵声。

一会儿，争吵停止了，侦察科长郑需凡被叫了进去，科长看见这两位四野的名将都铁青着脸，站在一边不敢吱声。邓华劈头就是一句:“你敢保证谷雨前没有南风，有北风，东北风？这个错了杀你的头!”郑需凡挺直胸膛一字一句说:“我保证谷雨前没有南风，这个错了杀我头!”随着这一斩钉截铁的保证，大规模渡海作战的日期终于定下来了!郑需凡作为韩先楚最得力的下属之一，他的侦察风格完全贯彻了韩先楚“到前面去”的原则。从琼州的徐闻到海南岛的临高角，他已经带人来来回回摸了几遍。此刻，看着这样执着的司令和这样的尽责侦查科长，邓华最后说:“话已至此，那就登陆吧!”当天晚上，韩先楚又命令郑需凡带船过海。将临高角一带海面的风向，风力、水深，流速及帆船行速度等等数据，又重新测量，检查了一遍。

1950年4月16日，一个值得共和国永远记住的日子。当晚在雷州半岛最南端的灯角楼海边，40军118师、119师、120师358团共18700多名指战员，在军长韩先楚，副军长解方和政治部主任李伯秋带领下，登上沿着十余里弯弯曲曲的海岸线排开的 300 余艘双桅双蓬木船。蓝天白云、白帆红旗、桅墙如林。指战员高唱战歌、逐鹿海南、跨越海洋、直捣“天涯”。

护犊子

1982年的一天，韩先楚的老部下，解放海南岛时40军主力师118师师长，曾任武汉军区副司令员的徐国夫少将在北京与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韩先楚相聚。两人聊天时，徐国夫说，你韩司令哪样都好，就是在个别问题上，感情代替原则,护犊子。

徐国夫说的个别问题是海南之战前发生的一件事。一天晚上，侦察科长郑需凡听到外边有人叫喊，赶紧跑出去，只见40军参谋长坐在地上，盘着腿说被敌特把他打伤了。如此保卫失职，那还了得!于是保卫部长在对两个警卫员一番审讯之后，有一个警卫员说出了一句让大家意想不到的实话：“我可以保证首长不被敌人打伤，可是我不能保证首长不打伤自己啊！”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位首长正是新娶了一位年轻漂亮的文工团员，而人家告诉他，你明天要上前线，我今晚就要和你离婚，无奈之下，这位参谋长才选择了自伤这样的下策。目的很明白，不想渡海作战！这件事出来后，韩先楚没作任何处理，不了了之。

当年徐国夫将军说这话时，韩先楚一声不吱，扬着脖子只顾喝酒。徐国夫说，这一点非但不能降低他优秀品格，恰恰说明他对战友对同志的宽怀和慈爱。

记得韩卫平大哥曾经跟我讲过，爸爸在临终之际，嘱咐我们给他穿上军装，把他的骨灰送回生他、养他和战斗过的家乡—红安。

“一生征战天下的他，最后回来了，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乡红安，与父母亲，与红二十五军将士们永远在一起了。他一人悄然而至，走累了，褪去军装，只穿了一件白衬衣坐在锞子山顶，心潮澎湃，当年那些激战的地方，那些目中无人骄横的敌军被围歼的一幅画页又幡然打开，目视远方，静静地思考为人民，为他辛勤耕耘的这支军队，也憧憬着未来。

就这么在山顶上坐着坐着，不知不觉凉风袭来，他还忆起了童年时光，在山上放牛，扔石头打仗… 咣咣，石头飞过山崖大划出了一条美丽的孤线，他轰鸣爆烈的一生竟就这样，在那一瞬间，化成了永恒。大别山那高天厚土安息着他们伟岸的身躯。更孕育着崇高的精神，我仰望高高的山峰，云顶上只有“光辉”

安息吧，我亲爱的父亲。”

这是韩卫平大哥2021年4月5日回红安为父亲扫墓回北京后写下，并微信发我的。

（作者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红四方面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红安县红色文化研究会会员，第九届、十届红安县政协委员会常委 ，曾任《红安报》社总编室主任、县政协研究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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