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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街头艺术被搬进美术馆:一个涂鸦写手的东方书写
湖北日报 2026-04-17 14:58:45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唐雪舟 通讯员 艾小铮

4月10日,一场特殊的涂鸦艺术展在武汉合美术馆开幕。作为武汉地区首次为年轻涂鸦艺术家举办的个展,“简体——关于‘JEER’(吉尔)的涂鸦书写展”是一次把街头艺术搬进室内美术馆的尝试。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走进武汉合美术馆7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正对的墙体上一幅巨大的欢迎海报扑面而来。但令人意外的是,海报上介绍展览艺术家身份的那行字里,“艺术家”三个字被粗粝地划掉了,旁边用手写体改成了——“写手”。这并非策展团队的疏忽,而是创作者有意为之的“纠正”,因为JEER把自己认定为一位书写者,而非艺术家。

欢迎海报

展览入口处有一条狭长的回廊,策展团队希望它能够“还原成街头的感觉”。这里展出的并非JEER本人的作品,而是中国涂鸦书写领域最具引领地位的数十位写手,用各自的语言共同书写的“JEER”——在涂鸦界,这是涂鸦艺术家之间一种常见的交流方式,叫做“exchange”,交换书写对方的名字。

十余名涂鸦写手的签名

在独立展厅的中央,一个独立玻璃柜里摆放的小型雕塑吸引了记者的目光,它的形象是一个外表有些神秘的卡通人物,名叫“潮啸仔”。这是JEER为自己设计的形象,代替本人出现在展览中。因为在涂鸦的世界里,写手们习惯隐藏身份,他们更愿意让符号替自己说话。

“潮啸仔”形象

白天上班,业余涂鸦:一个写手的双重人生

2002年,17岁的JEER通过一本音乐杂志第一次看到了涂鸦。彼时,嘻哈文化在美国兴起已有近三十年,在中国却刚刚萌芽。互联网尚未普及,身边没有人知道那些彩色泡泡字和狂野的线条是怎么画出来的,更没有人可以交流。

和所有涂鸦写手一样,当他决定要成为一名写手时,他给自己设计了一个标签:JEER。这是一个新的名字,也意味着一种新的生活——不再按照家庭和学校期待的轨迹按部就班,而是开始一种自己渴望的、带有某种“英雄主义般心理”的生活。

JEER的街头涂鸦

很快,他在同学中找到了两个志同道合的人:EAGLE和JEFFGAO,三人组成了JEJ crew。他们的第一件作品充满了生涩感,画出不流畅的线条、不均匀的色块,模仿着早期美国涂鸦中常见的箭头符号。但重要的不是作品的完美,而是行动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们一直在武汉的街头行动。作品主要集中在湖北美术学院老校区附近的棋盘街一带,他们用喷漆罐宣示着自己的存在。后来,更多写手加入进来,棋盘街逐渐成为武汉涂鸦聚集最多的地方。JEER和其他写手一起,重新定义了这座城市的公共空间。

JEER在棋盘街创作的涂鸦

2004年,JEER考入湖北美术学院,在学院接受的教育并没有让他放弃涂鸦,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活跃。从美院毕业后,JEER没有像很多同学那样做职业艺术家,而是进入美术馆成了一名艺术工作者。从此,他拥有了两个名字:一个是本名,白天在美术馆按部就班地工作,布展、协调、写文件;另一个是JEER,下班后、假期里、甚至在某个深夜,他会拿起喷漆罐,继续“炸街”。

观众在参观。

据他的朋友、湖北美术馆工作人员程然回忆,2015年两人成为同事后,有时布展结束,JEER会说周末要去外地参加涂鸦活动;有时展览开幕,他站在自己参与布置的作品旁边,但没太多人知道他也画墙。“在美术馆工作的十余年里,JEER的两种身份在美术馆体系内并行。”这种双重生活,让他保有一种生命的张力,维系着工作和生活的平衡。

横撇捺钩,喷漆作笔:寻找涂鸦的东方气韵

从艺术史的角度看,涂鸦艺术发端于20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的美国。彼时经济衰退,被主流社会抛弃的少数族裔和青年群体充满反叛情绪,加上廉价喷漆罐上市,涂鸦成了他们在街头泄愤的工具。20世纪80年代,涂鸦进入“黄金时代”,开始从街头进入艺术市场,并传到欧洲,成为国际性艺术现象。代表性的艺术家如巴斯奎特、基思·哈林等人,已经进入了一些学者撰写的艺术史著作。

《JEER》 架上绘画 2025年

JEER的涂鸦实践无疑根植于这一传统。但他走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

合美术馆执行馆长鲁虹表示,虽然JEER的作品多以英文字母书写其代名,但“很好融入了许多中国性的表现元素”。最核心的,是东方书写精神对其作品的深刻影响。

观看JEER的涂鸦,很容易感受到中国书法的线条韵律、笔墨气韵与结构章法。他的作品重气韵、重节奏、重书写过程,而不只是停留在视觉冲击的层面。策展人任珊珊将之概括为中国涂鸦的“书写性”核心。在JEER笔下,涂鸦不再只是街头的临时标记,而是升华为一种“公共视觉诗学”。

《A-Z》 架上丙烯 2018年

展厅中有一套作品名为《增广贤文》,在四幅60乘60厘米的方块上,他用涂鸦的笔触书写中国传统蒙学经典。而在《笔画-钩、提、捺、折、撇、横》这组作品中,横、撇、捺、钩这些中国笔画的基本元素,被赋予了全新的视觉节奏。另一件作品《A-Z》则更偏向形式实验,他将26个字母逐一拆解、重组,在可识别性与纯视觉性之间寻找边界。

《笔画-钩、提、捺、折、撇、横》(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架上丙烯 2015年

JEER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始终保持着一种研究者的姿态。他既不盲从于西方涂鸦范式,也不流于表面形式,而是在学院训练与街头精神、传统文脉与当代表达之间不断探索。他的实践表明,中国涂鸦正在从模仿美式街头,走向自觉的本土化探索。

从2002年17岁第一次拿起喷漆罐,到2026年在美术馆举办首次个展,JEER的涂鸦之路已经跨入了第25个年头。他用手里的喷漆罐证明,涂鸦既可以在街头创作,也可以在馆内展示。展厅没有取代街头,街头也没有被展厅覆盖。

“真正的涂鸦,从来不是破坏,而是重建;不是喧哗,而是表达;不是街头的附属品,而是人类最古老、也最年轻的视觉信仰。”任珊珊如是说。

责任编辑:包东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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