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加梅为母亲梳头。（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赵怡然 摄）

孙加梅为母亲擦洗手臂。（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赵怡然 摄）

孙加梅喂养牲畜。（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赵怡然 摄）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周升蕾 赵怡然 通讯员 周艳 张玮 张茂旭

孙加梅是一个矛盾的农妇。

她对数字很敏感，儿女孝敬买的衣服，超过50块的坚决不要，硬塞给她也不穿；

她对数字也不敏感，接连照顾继祖母、婆婆、母亲和村里很多老人，16000多个日夜过去，始终甘之如饴。

她是个世界很小的人。前年，大半辈子第一次走出大山、去枝江的妹妹家看看，孙加梅还是惦记家中事——母亲的衣裳换过了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又是个世界很大的人。无论老人和她有没有血缘，她都以一己之力撑起家庭“养老院”，把人间至孝刻进45年光阴。

刚过门的媳妇要伺候继祖母吗？

——“把老人照顾好，日子就踏实”

4月11日，65岁的孙加梅早早出门，打了满满一篮猪草，又匆匆赶回家里，双手沾满泥土。

1981年，20岁的保康县城关镇堰塘村姑娘孙加梅，嫁给了同村青年刘书安。

丈夫本姓邵，自幼随母亲改嫁。孙加梅嫁入刘家那年，继祖母年过七旬，身体渐弱，孙加梅主动提出由她伺候。

虽是继祖母，但孙加梅一点不觉生分。夏天蚊虫叮咬，她早早为老人挂好蚊帐；冬天山里湿冷，她白天上山捡柴，晚上把火笼烧旺。

继祖母晚年生病卧床不起，孙加梅日夜守护在她身旁，喂药、喂饭、擦洗身体，直到老人87岁高龄离世。

早年间，日子过得清苦，孙加梅和丈夫还有3个孩子，搭窝棚住了4年。可即便这样，两口子依然坚持每年给公婆送去40斤油、600斤净粮，换季衣服也提前备足。

继父去世后，孙加梅坚持把婆婆接到家里。2013年，婆婆因意外导致髋骨粉碎性骨折，从此瘫痪在床，孙加梅肩上的担子愈加沉重。

“我妈一米七，身子重，我抱起来都费力，更何况她每天都要帮忙翻身、擦洗。”刘书安望着瘦弱的妻子，眼里满是疼惜。

婆婆因为糖尿病导致下肢溃烂，屋里满是异味。孙加梅却从不嫌弃，清洗、上药都做得仔细。

太阳好的时候，孙加梅就把婆婆抱到轮椅上，推她出去转转。山路崎岖，婆婆坐坏了4个轮椅，无数次抱起放下，孙加梅也落下了腰腿疼的毛病。

“人都有老的一天，把老人照顾好，日子就踏实。”这是孙加梅挂在嘴边的话。

“娶到她是我的福气。”刘书安说，2023年，母亲97岁高龄离世，临终前拉着孙加梅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伺候婆婆还是照顾妈妈？

——“婆婆、妈妈都是妈”

山峦叠嶂，一条蜿蜒的小路，连着孙加梅家和弟弟孙家明家。

不管雨雪风霜，这条路，她每天都要走上好几趟，去看望母亲。

2020年冬，孙加梅86岁的母亲大腿骨折，失去行动能力。弟媳在外地打工，弟弟要照顾上学的孩子，伺候母亲的重任又落在孙加梅肩上。一边是生病卧床的婆婆，一边是生活不能自理的母亲，彼时已年近六旬的孙加梅，开始两家奔波。

“婆婆、妈妈都是妈，她们都需要我。”每天早上5点起床，孙加梅做好早饭给母亲送去，换洗好尿片，再匆匆赶回家里伺候婆婆。

“为了照顾奶奶和外婆，我妈从没在夜里12点前睡过觉。”女儿邵克琴记得，不知多少次，母亲坐在饭桌上，捧着碗就睡着了。

“她从来没跟我们抱怨过一句。”孙家明记得，有一回母亲受了风寒，自己又不在家，姐姐连着几天彻夜守在老人身旁，悉心看护。

母亲胃口不好，孙加梅就变着花样做吃的，今天蒸鸡蛋，明天熬粥，后天煮烂糊的面条。

“刚说想吃柿饼，喂到嘴边又不要了，人老了嘛，就是个小孩儿。”收拾好碗筷，孙加梅给母亲擦洗、梳头，眉眼间不见一丝不耐烦。

照顾老人还是看孙子？

——“看孩子的人多，能照顾好老人却很难”

家门口，十几根椴木上长满肥实的木耳。孙加梅蹲在地上飞快采摘，身旁女儿邵克琴和儿媳朱艳同样手脚麻利。

受孙加梅的影响，邵克琴和朱艳也早已把“孝顺”两个字刻进心里。

女儿出嫁前，孙加梅再三叮嘱：“一定要善待自己的公婆。”

结婚17年，邵克琴几乎没有跟婆婆红过脸，唯一一次因琐事发生矛盾，也很快和解。“妈妈经常教育我，人都会有老的一天，要理解他们。”邵克琴说。

2015年，邵克琴和丈夫攒钱建起新房。那时公公已过世，夫妻俩在搬进新房的第一天，就把婆婆一起接了过去，邵克琴包揽了所有家务活。如今，75岁的婆婆，成为村中人人羡慕的老人。

有一件事，曾是朱艳解不开的心结。年幼的儿子生病，她请婆婆帮忙照看。几天后，孙加梅执意要回家照顾母亲，让邵克琴替她照顾孙子。为此，朱艳难以释怀，婆婆为什么不愿意看孙子？

“看孩子的人多，能照顾好老人却很难。”孙加梅哪有不疼孙子，只是她牵挂家中老人无人照管。年岁渐长，朱艳越来越敬佩婆婆的能干和坚持。

这么辛苦了，为什么还要照顾村里老人？

——“都是乡里乡亲，顺手的事儿”

临近傍晚，肖作银来到孙加梅家的猪圈，装满两筐猪粪，挑到自家的藕池。说起孙加梅，他不住道谢。

早年间，肖作银离家在外，身体残疾的父母全靠孙加梅照顾。就连他们过世，也是孙加梅帮忙招呼、安葬。

村民黄德芝的儿子常年在外打工，老人拿药、买粮，全是孙加梅跑前跑后，直到老人87岁离世。

多年来，孙加梅照顾了村里6位老人，成为大家口中的“亲闺女”。

有人不解，自家老人要伺候，怎么还管这些“闲事”？

她摆摆手：“都是乡里乡亲，顺手的事儿。”

这份“顺手”，一做就是几十年，她让村里老人碗里没断过饭、身边没缺过人。

孙加梅是个从不矛盾的农妇。

一年到头，她要打理家中40多亩地，养5头猪、20多只鸡鸭，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撑起一个家庭“养老院”。

生活辛苦吗？当然辛苦。但她从不诉苦，反而总是念叨别人的好——

“婆婆在世的时候，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

“我的姑嫂妯娌，都帮了我不少忙。”

“我家有啥事，邻居们都来搭把手。”

别人给的每一分温暖，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问她图什么，她只有一句：“只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