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通讯员杨建、钱琳运

澧水九曲，在湘西北的群山间奔流。这条以暴雨陡涨陡落出名的河流，曾经卡住了湖南“四水”航道的最后一块短板——其他三条水系早已通航千吨级船舶，唯独澧水，最大只能走300吨。

2026年，随着中交二航局艳洲枢纽船闸工程建成，这一页终于翻了过去。2000吨级货船可以从澧水直入洞庭，沿长江通江达海。但在翻过去的背后，是一群建设者在激流中打过的一场场硬仗。

艳洲枢纽的船闸布置在澧水右汊河床上。施工第一关，是在河道里建起一座混凝土围堰，为主体工程圈出一块“旱地”。但澧水是典型的雨洪河流，暴雨一来，水位几小时内能暴涨数米。传统的钢套箱围堰工艺，拼装复杂，还要做预应力，防渗漏效果也不好，而且一套钢模周转几次就变形了，成本高得吓人。

“按老办法干，汛期前肯定完不成。”项目总工程师熊英建在第一次方案讨论会上就泼了冷水。有人不服：“钢套箱我们干过那么多，怎么就不行？”熊英建没有争论，而是带着团队算了一笔账：工期、材料、人工、风险……算完，会议室安静了。他提出了一个新思路：不用钢套箱，改用钢筋混凝土预制套箱。把围堰的壁板在陆地上预先浇筑好，像拼积木一样运到现场组装。套箱本身就成了围堰的一部分，不用拆，既省了周转，又增强了结构。

“这不就是特大号积木吗？”有年轻技术员笑了。“对，但这个积木要能抗住洪水，还要能在河床里精准定位。”第一次下水拼装时，水流比预想中急。预制壁板重达十几吨，吊车在空中稳住，潜水员在水下引导，一块块预制壁板严丝合缝地嵌入河床。整个284米长的围堰，比计划提前24天完工。最惊险的是最后一仓混凝土浇筑完成的第二天，一场洪水就来了。站在岸边，看着洪水被围堰挡在外面，工地里安然无恙，有人后怕地说：“再晚三天，全完了。”

围堰建好，基坑开挖是第二关。基坑占地面积只有11.4万平方米，约15个足球场大小，但土石方开挖量高达246万立方米，最大深度74.6米——典型的小而深基坑。按照常规方案，这么深的岩质基坑，爆破速度是最快的。但基坑周边有建筑物，爆破产生的震动可能引发边坡失稳甚至破坏周边设施。

“不能爆。”熊英建态度坚决。“不爆？那得挖到什么时候？”施工队长急了。方案论证持续了一周。最终，项目部决定采用“考古式”开挖——不用炸药，全部用凿岩臂（鹰嘴钩机）一点一点把岩石凿碎、解小。速度慢了，但安全。工地上多了几十台鹰嘴钩机，昼夜不停，嘎吱嘎吱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有人开玩笑：“咱们不是修船闸的，是考古的。”

更大的麻烦在地下。开挖到基底时，发现部分岩层节理裂隙发育，裂隙水不断渗出。按照传统工艺，这时候要用高压水枪冲洗岩基表面，把松动的碎屑冲走。但高压水枪一冲，裂隙水渗得更厉害，还可能软化基底软弱土层。

“不能用高压水。”熊英建再次否决了常规做法。那怎么清基？工人们想出了“土办法”——用竹刷、棕毛扫把、小簸箕，一点一点扫，再用便携式鼓风机轻轻吹。就像给人掏耳朵一样，小心翼翼。监理第一次看到工人蹲在基坑底用竹刷刷岩石，一脸难以置信：“你们这是在搞工程还是在搞保洁？”但最终检测结果出来，基底平整度、完整性全部优于设计标准。监理服了，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

船闸结构复杂，有输水廊道、闸首空箱，还有浮式系船柱槽、出水支孔……传统做法是分别施工，先做主体，再用二期混凝土浇那些小槽小孔。缺点是工期长，而且接缝处容易漏水、观感差。

熊英建想，能不能让这些复杂结构一次成型？他带着技术团队，像搭积木一样，研发了一套“组合模架”：重力式闸室墙长廊道整体移动式快速支模体系，像一辆可以滑动的“小车”，沿着廊道边走边浇；浮式系船柱槽一次成型组合模板，把那个凹槽的形状直接做在模板里，浇出来就是成品；出水支孔采用专门模架体系，让那些小孔洞不再需要后期钻孔。

“就像一套组合机甲，换一个部件就能应对一种结构。”现场工人这样形容。第一次试用浮式系船柱槽一次成型模板时，工人担心拆模时会卡住。结果脱模剂一刷，模板轻轻一拉就出来了，槽壁光滑得像镜子。“以前做这种槽，要二次浇铸，等三天才能拆模，现在一天搞定。”木工班长老李竖起了大拇指。

2026年，艳洲枢纽船闸工程建成通航。澧水航道从300吨级跃升至2000吨级，沿线矿产、建材、农产品终于可以走水运出去了。项目团队没有搞盛大的庆祝仪式。熊英建在最后一次现场巡查时，走到围堰边站了一会儿——那座混凝土预制套箱围堰，现在已经永久留在了河床里，成了船闸的一部分。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项目群里，配了一行字：“拼图完成。”群里没有人回复。所有人都知道，下一个工地上，还有新的“拼图”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