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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归故里,岁月诉温情——麻城闹市河村熊氏四兄弟清明归乡记
湖北日报 2026-04-07 08:44:36

湖北日报通讯员 熊峰

又是一年清明至,和风软润如绸,拂过麻城的山山水水。四月的乡野,草木在融融春光里悄然拔节,漫山繁花次第绽放,随风递来缕缕清芬,那藏在心底深处、萦绕许久的浓浓乡愁,便如春水般翻涌而上,挥之不去。

公历四月五日,恰逢清明佳节。我熊守平,与大哥熊守国、二哥熊守泰、四弟熊守安,四位早已鬓染霜华、岁月染鬓的亲兄弟,携家带眷,领着十多位血脉相连的儿孙晚辈,一路风尘仆仆,奔赴这场期盼了无数个日夜、跨越山海的归乡之约。车轮滚滚,一路朝着故土的方向疾驰,可我们的心,早已挣脱路途的羁绊,先一步飞回那个镌刻进生命年轮、融入骨血的地方——麻城市白果镇闹市河村。

这里是我们生命启程的原点,是安放懵懂童年的温暖摇篮,更是父母倾尽一生辛劳,为我们深深扎下、永不磨灭的根脉。一脚踏上故乡熟悉的黄土地,看青山连绵叠翠依旧,听溪水潺潺绕村如初,岁月如一幅悠长温润的画卷,在和煦春风里缓缓舒展,一幕一幕,全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一念一叹,皆是道不尽的岁月心酸、诉不完的血脉温情。

闹市河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我们年少时光的斑驳影子;每一缕风里,都裹着童年的欢喜与念想。

塆后那座老渡槽静静矗立,历经数十载风雨洗礼,容颜未曾半分更改。夏日炎炎,我们趴在冰凉粗糙的槽沿,听流水叮咚作响,冬日凛冽,河面冰封如玉,我们踏冰追逐、嬉笑奔跑。塆前黑石咀水库下,小河蜿蜒流淌,碧波轻漾,那是我们儿时摸鱼捉虾、赤脚奔跑的天然乐园,裤脚沾满泥水,眉眼尽是肆意欢喜。村口街巷的嬉闹声,仿佛穿越漫长的岁月长河,依旧清晰可闻,触手可及。那些清贫却澄澈的日子,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繁华喧嚣,却纯粹又温暖,是此生再也回不去的温柔梦乡,是心底最柔软、最珍贵的珍藏。

年少求学的岁月,每每回想,心中满是难言的酸涩与无尽的动容。

当年离家十里住校求学,每周背起行囊出发,囊中装的从不是解馋的零食、崭新的衣物,而是母亲在昏黄油灯下,连夜细细备好的腌菜,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柴禾,还有那一袋袋沉甸甸、盛满爱意的大米。兄弟三人相继入学住宿,家中仅有的口粮与柴火,几乎被我们尽数带走,父母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盛夏酷暑,天气潮热,腌菜发霉长毛,我们舍不得丢弃这来之不易的吃食,就着糙米饭勉强下咽,滋味虽涩,却咽得心甘情愿;寒冬腊月,天寒地冻,菜坛冻成坚硬的冰坨,只能用热水慢慢焐化,一口冰凉入喉,满口皆是酸涩。那滋味,是年少岁月的清苦,更是母亲无声却厚重如山、绵延无尽的疼爱。每次离家,几乎搬空家中粮柴,如今细细回想,才真正懂得:那是父母默默扛下了所有生活的艰难,把仅有的温暖与希望,全都毫无保留地留给了我们。母亲身材瘦小孱弱,平日里只习惯用左肩挑担,为了给我们备足上学的柴禾,她总是天未破晓便起身,起早贪黑,跋涉十几里崎岖山路去往深山砍柴,风霜雨雪,靠一个单薄的左肩,扛着大捆沉重的柴禾,走十几里山路回家,其中的艰难与苦楚,我们难以想象,更永生难忘;还有母亲清晨醒来,带着我们在田埂地头挖野菜度日的情景,更是深深烙在记忆里,每每想起,满心酸涩。晚年的母亲身患多病,身体日渐消瘦,却执意留在乡村老屋,我们几番想接她到城里享清福,她总怕自己的起居会增添儿女的负担,这一生,她的心里装的全是儿女的冷暖安危,唯独没有她自己。

故乡最让我们潸然泪下、魂牵梦萦的,从不是秀美的山水风光,而是父母倾其一生、未曾言说却厚重如山的深情厚爱。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为响应国家修建明山水库的号召,我们全家毅然辞别故土,迁居至闹市河村的外婆家。彼时大姐熊守英早已出嫁,凭着一手精湛绝伦的针线活,走村串户做缝纫营生,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巧手匠人,可即便日夜操劳,也只能勉强维持自家生计,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不久后,大哥也入伍从军,远赴山西,养家糊口的千斤重担,沉沉压在父母单薄的肩头。那时家中家徒四壁,一贫如洗,米缸常常空空如也,就连吃一顿饱饭,都成了一家人遥不可及的奢望。当年父亲曾在白果集市里,倾尽微薄积蓄买回七斤大米,那是全家的“救命粮”,却不幸在家中被盗,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打击,父亲心疼不已,郁郁寡欢得一天都没吃下一口饭,那份无奈与心酸,刻在了我们每个兄弟的心底。

父亲是油榨房的打油匠,一辈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从未有过片刻停歇。

天未破晓,寒霜覆遍原野,万籁俱寂之时,他便摸黑走进昏暗潮湿的油坊;晨曦微露,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沉重的榨杆已在他粗糙的手中反复起落,每一次挥动,都用尽全身力气,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透衣衫;夜深人静,家家户户灯火熄灭,油坊里的那盏孤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影里,是他为了儿女的生计,与艰难命运苦苦抗争、默默支撑的身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繁重的劳作磨得他手掌布满层层厚茧,粗糙如树皮,沉重的担子压得他腰板渐渐弯曲,却从未喊过一声苦、一声累,所有的艰辛与酸楚,都独自默默咽下,从不与儿女言说半分。

榨房里的“公家饭”,若是能多添一勺油星,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月,便是人间至味,是难得的珍馐。

可父亲自己从未舍得尝一口,总是悄悄将多添一勺带油的饭菜盛进干净的瓷碗,小心翼翼揣在贴身怀中,一路紧紧捂着,带着体温匆匆赶回家,分给围在灶台边眼巴巴等候的我们。那一勺薄薄的油星,那一碗温热的饭菜,是清贫岁月里最奢侈的温情,是不善言辞的父亲,能给予我们的全部疼爱与呵护。外人曾笑我们兄弟几个长得“肥头大耳”,哪知那背后,是父母日日啃着粗粮野菜,把所有有营养的食物都省给儿女,用滴滴血汗,一点点将我们抚育成人。

父亲一生不善言辞,等我们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立业时,他将一生的心愿与对儿女的期许,写成一副质朴的对联,郑重贴在老屋的门上:

儿女6人,各尽所能;家庭茂盛,二老照门。

横批:尽职尽责。

短短数语,质朴无华,却重如千钧,写尽了他一生的担当与坚守,更藏着以“国泰平安”为兄弟四人命名的深沉家国情怀。守国、守泰、守平、守安,兄弟四人的名字尾字相连,正是“国泰平安”,简简单单四字,藏着父母对家国安宁、家人安康的最朴素、最真挚的期盼,这份深情,早已融入我们熊氏血脉,代代相传。

如今,双亲离去已三十余载,阴阳相隔,再也无缘见到如今儿孙满堂、家族兴旺的盛景。可每当闭上双眼,母亲在灶台前忙碌不停、佝偻操劳的身影,父亲在灯下默默抽着旱烟、神情温和的模样,依旧清晰如昨,仿佛他们从未远去,始终守在老屋,等我们归来。他们一生勤劳善良、隐忍深爱,不计得失、不怨命运,这份珍贵的品格,早已融入我们兄弟的血脉,成为刻进骨子里的做人印记。

大姐早早出嫁,一生操劳奔波,日子清贫却始终牵挂着娘家的几个年幼弟妹,时时惦记,处处照料,这份手足情深,从未因岁月流转、距离相隔而变淡半分,反而愈发醇厚。二姐熊守珍憨厚勤恳,心性纯良,一生安稳度日。当年父母为了让她跳出农门,摆脱清贫日子,顶着烈日炎炎、冒着寒风凛冽,往返五十里外四处求人,受尽冷眼与委屈,历经万般艰难,才终于将她送进麻城化工厂。二姐深知这份机会来之不易,在厂里勤恳苦干,踏实付出,从不懈怠,最终成为正式职工,吃上了人人羡慕的“商品粮”,是继大哥之后,家里第二个吃上“公家粮”的人,给这个贫寒困顿的家庭,点亮了一束温暖又珍贵的希望微光。

大哥年少时便心怀家国,毅然从军,远赴山西,从青涩懵懂的新兵,到荣立军功、官至团长,一身荣光,令人敬佩,可我们都懂他心底深藏的痛楚与遗憾。千里相隔,关山万重,父母病重卧床时,他不能在床前尽孝侍疾;弟妹成长路上,他未能相伴左右、护其周全;寥寥一纸薄薄的家书,载不动他满心的愧疚与绵长思念。如今大哥年过七旬,常说为国尽忠,此生无怨无悔,可未能为父母养老送终,未能见亲人最后一面,终究是他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每每提及,便老泪纵横,哽咽难言,那份锥心之痛,我们感同身受。

也正因如此,这次四兄弟齐聚故里、同祭先人的清明之约,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此来之不易,这是跨越许久的团圆,是迟来多年的慰藉。

二哥退伍后,毅然投身家乡建设,扎根故土,在麻城油化厂、服装厂历任厂长、书记,精明能干、爱岗敬业,是我们家族的骄傲与依靠。大嫂当年是麻城沙厂公认的厂花,容貌端庄、气质温婉,孝顺谦和、持家有道,谁能想到,这位慈祥和蔼、温润如玉的老者,年轻时竟是女篮队长,在赛场上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有着不为人知的耀眼青春风华。

而在我们兄弟身后,更有四位默默付出、无怨无悔、相伴一生的妻子。

她们一生勤劳质朴,温柔坚韧,从不说苦言累,既要坚守岗位、工作养家,又要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侍奉长辈,在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里,耗尽青春芳华,在风雨相伴的漫长岁月中,默默守护家庭安宁。她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豪言壮语,却用最平凡的坚守,最无私的付出,撑起了一个个小家,成就了整个熊氏家族的温暖与幸福,念及此处,我们兄弟四人心中,满是深深的感激与心疼。

这片故土,不仅养育了我们兄弟四人,更滋养了熊氏家族,成就了属于熊家的家族荣光。

兄弟四人中,三人从军报国,一腔热血戍守家国山河,不负家国培养,不负父母期许;四弟寒窗苦读十余载,不负韶华,考入湖南矿冶学院,成为家族第一个大学生,彻底改写了家族的命运。我1986年退伍回乡,扎根麻城电视台,从一名基层新闻记者做起,后任有线电视台台长,用镜头记录家乡的沧桑变迁,用文字书写深藏心底的拳拳乡土深情。四弟大学毕业后,分配至武钢程潮铁矿,从一线技术员起步,脚踏实地、笃行实干,凭借自身的担当与能力,一步步成长,历任矿长、武钢集团资源公司副总经理。即便身居要职,他却始终不忘初心,不忘兄长情谊,不忘故土根本,兄弟之间手足相扶,风雨同心,一生和睦,从未有过嫌隙。

更让我们倍感欣慰与自豪的是,熊家四代人,侄儿、侄女、内孙、外甥共计40多位人口的大家族的后辈们个个争气上进,前程似锦。

在我们的言传身教下,儿孙们或潜心求学、追求上进,或踏实立业、勤勉做事,人人品行端正,家家和睦美满。侄儿熊鹰曾身着“二杠二星”军服,忠诚履职,官至副团,续写家国担当;侄孙女熊研从中国人民大学毕业后,远赴法国读研,求学路上步履不停;侄媳梁燕自主创业,开着宝马车"跑前忙后,打理超市进货销货,成为商界精英,日子红红火火;外甥女黄敏深耕教育领域,曾任武汉外国语学院副院长,桃李满天下,成为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看到后辈们从高等学府毕业,在不同领域发光发热,个个出息有为,我便深知,父母与大姐、二姐的在天之灵,也足以含笑九泉、得以告慰。

漫步在乡间的小路上,轻抚老屋翻新的墙壁,凝望门前新栽的绿树,春风拂面,草木飘香,身旁儿孙绕膝,笑语盈盈,一派和乐景象。童年往事、父母深恩、手足牵挂、家族沧桑……万千思绪一齐涌上心头,一时之间哽咽难言,滚烫的泪水打湿衣襟,多年的思念在此刻尽数奔涌。那些逝去的亲人,从未真正走远,他们化作春风细雨,化作故土草木,化作寸寸山河,始终活在我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守护着我们,陪伴着我们。

闹市河,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而是我们熊氏四兄弟永远的根,是魂牵梦绕、此生难忘的故土,是一生都放不下的牵挂与眷恋,是无论走多远,都要归来的心灵归宿。

这一场清明归程,是回归故土根脉,是安放漂泊初心,是感念父母深恩,是续接手足情谊,更是家族精神的传承与延续。往后无论身在何方,身居何位,父母的养育之恩、手足的牵挂之情、故土的温暖温度,都会永远照亮我们前行的路,温暖往后的漫长岁月。而这份刻入骨髓、催人泪下的家族深情,这份代代相传、永不褪色的优良家风,必将生生不息、薪火永续,成为熊氏家族最珍贵、最永恒的精神财富,历经岁月洗礼,愈发醇厚绵长。

责任编辑:刘振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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