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曹雯 刘毅 孙凌 喻煜 通讯员 陈淑芳 王峰

“你可知‘妈港’，不是我真名姓……”

4月2日晚，北京语言大学艺术学院教室，2025级硕士杨惠竹正和同学反复弹唱一段既熟悉又陌生的旋律。

这并非1999年澳门回归时传遍神州的版本，而是1926年的《七子之歌》首版原谱。尘封一个世纪后，它于今年被“复活”。

歌曲中，香港、澳门、台湾等7处割让的国土，被比作七个离家的孩子，泣血呼唤“母亲，我要回来”。

如今，6个“孩子”已回归母亲怀抱，唯有台湾一水阻隔、咫尺天涯。两岸迄今尚未完全统一是历史遗留给中华民族的创伤。

“百年前，七子归来、山河完整是以闻一多和刘湛恩为代表的中国人最强烈的心愿。”中国闻一多研究会会长、武汉大学教授陈建军说，“复活这首失落的旋律，是为了告慰百年来为祖国强大而浴血奋斗的仁人志士，期待和激励全球华人，为祖国实现完全统一而共同努力。”

北京语言大学艺术学院教室内，学生们正在演唱复活的《七子之歌》首版曲谱。（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刘毅 摄）

闻一多的外孙、中国闻一多研究会副会长王丹鹰展示《公民诗歌》中的《七子之歌》，这是目前发现最早的曲谱。（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刘毅 摄）

失落的旋律蒙尘百年

上海理工大学湛恩大道旁，一栋红砖白窗的老建筑静立在梧桐树影间，这里是沪江大学首任华人校长、爱国教育家刘湛恩的故居。二楼展柜里，泛黄的书页上，一行小字将时光定格——“公民诗歌”。

刘湛恩（资料图）

上海理工大学刘湛恩故居（资料图）

时光倒回百年前。1925年，闻一多在美留学期间，将离愁国恨、一腔悲愤倾注笔端，写下《七子之歌》。归国时，正逢五卅惨案，他当即提前发表这首诗，只为“在同胞中激起一些敌忾”。

《公民诗歌》收录的《七子之歌》曲谱。

闻一多的呐喊，很快有了回应。次年6月，刘湛恩将这首诗收录于他编纂的《公民诗歌》，并附上曲谱，使之成为可传唱的爱国诗歌。

“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七子之歌》将四散飘零的赤子之心，凝成一声集体的呐喊。”陈建军说。

然而，出版太快、编校太急，疏漏就此埋下。

刘湛恩主编的《公民诗歌》

此后数十年，战火连绵，时局动荡。1938年，刘湛恩因拒绝出任“伪教育部长”，在静安寺车站遭日伪特务暗杀。

闻一多也于1946年遇害。两位爱国志士先后倒下，那册薄薄的《公民诗歌》，也在历史的烟尘中散佚无踪。

1999年，澳门回归。李海鹰作曲的《七子之歌·澳门》传遍神州，扣动全球华人心弦，成为一个时代的强音。而刘湛恩版的旋律，依旧沉睡在故纸堆里，无人知晓。

艰难的“音乐考古”

闻一多年谱。(闻亭供图)

转机出现在2025年2月。陈建军因研究需要，购得《公民诗歌》复印本。书到手，他才发现——这不是诗集，而是歌谱。尘封百年的旋律，就此重见天日。

惊喜过后，又陷入遗憾。

闻一多曾孙女、北京语言大学教授闻亭介绍，《七子之歌》首版曲谱节奏混乱，音标错漏，歌词与旋律多处脱节，曾试过用小提琴复原、用AI技术解析，始终无法完整奏唱。

“明明近在咫尺，却唱不出来。”她当即给同校艺术学院教师金珂宇发去求助消息。

金珂宇在第一次试唱时，就遇到了“拦路虎”——“‘我要回来，母亲’——这句的情感重音该落在哪儿？谱子上找不到。”“唱出来，总觉得少了魂。”

金珂宇（左一）和张姣（左三）正带领学生排练《七子之歌》。（湖北日报全媒记者刘毅摄）

金珂宇又邀请作曲专业的同事张姣加入。

她们翻出《公民诗歌》里闻一多另一首诗歌《爱国的心》的曲谱，研究那个年代“学堂乐歌”的韵律风格。从节奏的分配到歌词的落脚，从高低八度记号的纠正到旋律线的梳理，像修复一件瓷器，一点一滴，小心翼翼。

闻亭还找到北京语言大学图书馆副研究馆员何玲，一起翻阅文献，逐字校订歌词。她们翻出1925年闻一多亲手修订的版本，一字一句比对，把被印错的歌词“掰”回原样。

无数次推翻重来。当完整的五线谱修订版完成后，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复原这段旋律，就是接续百年前的赤子之心。”北京语言大学艺术学院院长陈霞得知此事后，特意组织声乐专业学生参与排练。

何玲、闻亭、金珂宇、张姣正在探讨曲谱复原。（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刘毅 摄）

“这是一堂生动的爱国主义课。”参与复原后的《七子之歌》首版曲谱演唱的学生黄伟华说，那不是一首遥远的歌，而是一代人的真切呐喊。歌声响起的那一刻，才明白什么叫家国之痛、赤子之心、统一之盼。

期待全球华人同唱百年曲谱

对历史最好的纪念，是对现实最深的感悟。

“写诗者闻一多，湖北浠水人；谱曲者刘湛恩，湖北阳新人。当年，刘湛恩和闻一多用生命共谱《七子之歌》。今天，我们接过这份曲谱，就是接过一份未完成的使命。”阳新县档案馆副研究馆员舒宝珍说。

这份使命，正在年轻一代手中延续。如今，越来越多的学生自发加入到歌唱中来。“每一次唱响，都心潮澎湃，期盼着祖国完全统一的那天。”学生李曼茜表示。

将《七子之歌》首版曲谱“复活”的北京语言大学团队，前排从左四至左六分别是金珂宇、何玲、闻亭、张姣。（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刘毅 摄）

“澳门回归时奏唱的版本，深情、婉转。”闻一多外孙王丹鹰说，“1926年的初版，则更直白、更悲愤，音调更高亢。姥爷写下字句时，心里一定燃烧着一团火。”

这团火，在当下依然炽热。

1895年，日本帝国主义以战争手段，胁迫清政府签订不平等的《马关条约》，强行侵占台湾、澎湖列岛。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9月2日，日本向中国等同盟国正式签署投降书。10月25日，中国政府宣告“恢复对台湾行使主权”，并在台北举行“中国战区台湾省受降仪式”。

但由于中国内战延续和外部势力干涉，海峡两岸陷入长期政治对立的特殊状态，迄今尚未完全统一。

山河复归，金瓯无缺，是海峡两岸中国人的根本利益所在，也是华夏儿女的共同心声。台湾问题因民族弱乱而产生，必将随着民族复兴而解决。

4月7日起，受中共中央和习近平总书记欢迎并邀请，中国国民党主席郑丽文将率团访问大陆。这是中国国民党主席时隔10年再次率团访问大陆。

在此背景下，百年曲谱的复活，引发更高的关注。

中国闻一多研究会会长、武汉大学教授陈建军接受湖北日报访谈。（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刘毅 摄）

闻亭的手机里，存着一段排练的视频片段。

她经常在深夜反复聆听跟唱：“每一次听到学生们唱‘母亲，我要回来’，我就想，等祖国实现完全统一，全球华人同声唱响这首百年曲谱，该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场景。”

翻开那本泛黄的《公民诗歌》，她轻声唱出闻一多写于1925年的诗句——

我们是东海捧出的珍珠一串，

琉球是我的群弟，我就是台湾。

……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