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通讯员汪俊

台风季刚过，东海的海面总算收敛了一些脾气。

浙江三门湾小牛嘴外海，一座长70米、宽21米的锁扣钢管桩围堰，正一点一点地从海水中“长”出来。这是浙能台二电厂二期扩建工程取水口的施工阵地——一个要在狂浪海床上硬生生凿出干作业基坑的“不可能任务”。

但谁也没想到，真正的大考，还在水下。

2025年仲夏，抽水作业进入第三层。

围堰内水位稳步下降，工人们干得正起劲。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有水！”

底部的泥沙开始翻涌，水流像被谁从地下拧开了龙头，一点一点往外渗，很快变成一股股细流，然后越来越急。底部淤泥翻涌，浑浊的水流沿着桩底的缝隙汩汩冒出——管涌。

消息层层上报。项目部会议室灯火通明，气氛像被抽空了一样凝重。

“关掉泵，回水。”当晚的决定干脆利落。

海水重新灌入围堰，水压平衡了，渗漏暂时止住，但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抽水被迫中断，围堰里刚露出的工作面再次沉入海底。工期不等人，台风季眼看又要来了——如果赶不上窗口期，整个工程可能要推迟一年。

更棘手的是，没人能一眼看清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围堰的位置太特殊了。小牛嘴外海常年风大浪急，暗流涌动，更可怕的是海底的地质——岩面起伏大得像过山车，还藏着不可预见的断崖、海蚀沟和裂隙带。这些隐蔽的地质缺陷，全藏在泥沙和海水的掩护下。

钢管桩沉下去的时候，一切正常。但当水被抽走时，围堰内外形成水头差，海水就开始沿着那些看不见的缝隙往里钻。钻进来的是水，带走的却是泥沙。泥沙一跑，缝隙越来越大，水越流越急——这就是管涌。

“桩底和岩层之间出现了贯通性渗漏通道。”项目负责人臧传龙在技术研讨会上指着图纸说。钢管桩虽然有锁扣互相咬合，但那只是桩与桩之间的止水。桩底和起伏不平的岩面之间，存在着肉眼看不见的空隙。海水正是从这些空隙里涌进来的。

常规办法是注浆堵漏，但现场情况复杂得让人挠头——渗漏点在水下几米甚至十几米深处，看不见、摸不着，往哪儿注？注什么？怎么保证不把桩挤偏？

没有人敢拍胸脯说“这个方案一定能行”。

项目部决定兵分两路。

水下摄影机的镜头伸进了浑浊的海水里，像侦察兵一样一寸一寸地搜索。几天后，图像传回：围堰外侧，钢管桩底部与裸岩的交界处，缝隙像一道暗河，海水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入。围堰内侧，渗漏点分布在底部和中部的不同位置，不是单一通道，而是多头渗漏。

“既然内外都在漏，那就内外一起堵。”

思路定了——外侧封住进口，内侧加固封堵体。“外防内堵”四个字，成了一切行动的纲领。

围堰外侧，潜水员在水下摸清了渗漏通道的具体位置。技术团队测算好混凝土配比，用导管精准地将混凝土送到桩底与岩面的交界缝隙里。混凝土在水下扩散、挤走淤泥，充填缝隙，把海水渗入的路径死死封住。

围堰内侧，同步展开另一场战斗。工人们把吨袋一层一层码进渗漏区域，在水下形成临时围堰，稳住底部基底。随后，水下混凝土开始分层浇筑——一次、两次、三次，每一层都等它凝固稳定后再浇下一层。内部封堵体逐渐成型，像一堵厚实的内墙，牢牢撑住围堰底部。

外防和内堵，两条战线内外协同，同时推进。

没有人知道那段时间项目团队熬了多少个夜。潜水员在水下作业，水面上的人盯着压力表、混凝土流量、凝固时间等，每一个参数都不敢放松。技术员蹲在围堰边上，手里的对讲机传来水下的一声声汇报，他屏住呼吸听着，额头上的汗顺着安全帽带往下淌。

“导管到位。”

“混凝土开始浇筑。”

“流量稳定。”

“封堵体厚度达标。”

每一次汇报，都像过一道关。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外部的渗漏通道被混凝土填满，海水不再往里钻。内部的封堵体一层一层加厚，围堰底部稳如磐石。

抽水设备再次启动。这一次，水位稳稳地往下落。没有渗漏，没有管涌，没有水花翻涌的迹象。围堰底部彻底干爽，挖机开进去开始清底，工人们终于能在干燥的环境下浇筑取水口箱涵。

总工崔金波站在围堰边上，看着干涸的基坑，半天没说话。旁边的技术员忍不住问了一句：“成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地说：“成了。”

围堰施工顺利完成后，项目团队把这项技术整理成工法上报。2026年3月，交通运输部公布了2025年度水运工程工法名单，中交二航局申报的10项成果获评，其中9项被认定为一级工法。“复杂地质高水头钢管桩围堰防管涌施工工法”赫然在列。经中国水运建设行业协会严格评审，这项“外防内堵”技术成功入选一级工法。

那天，有人翻出了最初那张渗漏点的照片——浑浊的水、翻涌的泥沙、触目惊心的裂缝，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当时真怕。”

当时真怕。

这四个字，是除了那个“成了”之外，另一种更真实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