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通讯员 王慧

父亲：

清明近了，我来看您。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开车一路驶来，天竟完全放晴了，阳光薄薄地铺在石阶上，一片清明。

这是您走后的第三个清明了，有些事，反而在心里越来越清楚。

最清楚的，就是您的笑。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您，总是那一脸慈祥温暖的样子。您爱干净，记忆里的您，总穿着熨得平整的衬衫，系着领带，见谁都笑眯眯的，是个公认的老好人。

小时候，咱家从两地分居调到十堰团聚，是我最踏实的时候。妈妈上班的单位很远，每天早上，都是您起来忙活。厨房里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馒头香味飘出来，您再把冲好的牛奶端上桌。那热气，好像能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洋洋的。

放学回家，要是不忙，您会笑眯眯地招手让我过来，坐在椅子上，伸出那双大大的手掌，手心朝上，我把细细的小胳膊撑在您手心上，然后您就稳稳地、慢慢地把我举到半空。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怕，只觉得又高又稳，心里满满的都是得意和安全。那一刻，被全然托举的安心与骄傲，仿佛拥有了全世界。那是您用臂弯为我构筑的、永不坍塌的港湾。

您是放射科医生，最知道“预防”的重要性。从我能记事起，您就天天盯着我们兄妹俩吃鱼肝油。那圆圆的小胶囊，我到现在还记得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管用，反正我和哥哥从小到大，眼睛都特别好，看书恣意，也从未模糊过远方。现在想来，那或许不只是鱼肝油的功效，更是您用职业的细心，早早为我们撑起的一片明澈的天空。

您的敬业与热心，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得我常在医院等您下班，即便您已换下白大褂，只要有病人匆匆赶来，您总是二话不说，重新穿上那沉重的铅衣。那个被暂时“遗忘”在一边的小小的我，却从无怨言，因为我知道，我的爸爸在帮助别人。也正因为这份责任心，您年年都是先进，您的荣誉，也曾化作我少年时一趟珍贵的广西之旅，成为我跟同学炫耀的谈资和心中长久的自豪。

后来，您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休，我将您和母亲接到身边。您依然保持着军人的习惯，规律如钟，每日沿固定的路线散步。我在下班途中，总能在那个熟悉的路口与您相遇。您远远看见我，脸上便会漾开那熟悉的、温暖的笑容，像夕阳洒下的柔光。

再后来，您的身体不如从前了，病痛让您的世界逐渐模糊、沉默，记性也慢慢变差。还是在那个路口，我看见您，向您微笑招手，您却常常要等我走近，叫一声“爸”，才仿佛从遥远的思绪中惊醒，然后，努力地、一如既往地，对我绽开那个笑容。那笑容，是我心安的依据，哪怕，它来得慢了一些。

您离世前的四个月，摔了一跤，腿骨折了，住进了养老院。那次摔跤，伤了头，颅内有细微渗血，您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但只要我去看您，赶上您清醒的时刻，您总能认出我，然后，对我露出那个熟悉的笑容。

您走的前一天，是您七十九岁生日。您已几乎无法进食。我还是去院里的厨房，下了一碗清汤面，煎了一个鸡蛋。我端着碗，坐到您床边，轻声呼唤着：“爸，今天是您生日，我们都来给您过生日，您吃口长寿面，我们长长久久，好么？”呼唤了很久，您似乎从另一个时空缓过神，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浑浊，但看到我的那一刻，您很艰难地，挤出一丝笑纹，努力张开嘴。我将两根面条送入您口中，您费力地咀嚼着，想全部吸入口中，却又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有半截面条，无力地挂在了嘴角。我的泪顿时决堤，顺着脸颊滑落，就像那根未曾咽下的面条。

就在那时，您半睁着眼，似乎又清醒了一瞬，我赶忙用手机记录。镜头里，您又缓缓、努力地嚼了两下嘴里那一点点面条，似乎想顺势把嘴边挂着的面条带进口腔，但那对您已太困难了。您脸颊的皮肤艰难地动了动，对我挤出了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微微的笑纹。然后，您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嘴巴停住，疲惫地合上眼，沉入昏睡。

手机屏幕里，定格着您最后一点笑容。

那成了您留给我的，最后的活动影像。我把那段视频存在手机里，一直没删，也一直不敢看，我怕您的笑容会勾出我的泪水。我知道，您喜欢我笑。

今日，我回去看您。墓碑冰凉，往事却滚烫地一幕幕涌现。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脸上忽然感觉到一丝凉意。我抬起头，太阳还在晴朗的天空高挂，细细的雨丝却悄无声息地飘洒在我身上。雨很小，轻轻落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却很柔和。那一瞬间，感觉特别像小时候，您用手掌轻轻抚过我脸庞的感觉，也像您最后那个微笑里的温度。

爸，您看，您还是这样。在我最需要一点回应的时候，您总会用您的方式，让我知道。

我知道，您真的离开我了。可我又觉得，您没走。

您早起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您把我高高举起时掌心的温度，您傍晚在路口等我时，脸上准时绽放的笑容……这些都没走。它们变成了我待人接物时的耐心，变成了我面对困难时的踏实，变成了我想把一份善意传递出去时，心底自然而然涌起的热乎气儿。

爸，我会好好的。我也会像您一样，对人热心、待人真诚。当我把您给我的温暖，化为我的每一次善意，我的每一个微笑，化为我对待这个世界的温柔，传递给另一个需要的人时，您就重生了一次。

您，以这种方式和我一起，继续爱着这个人世间。这样，您不就一直在了么。

细雨，还在静静地飘着，像是你温柔的回答。

您的女儿，

于丙午年清明前。

（作者单位：十堰车务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