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方琳

清明节前夕，一些社交平台关于“数字遗产规划”的内容引发热议。有人教大家如何设置苹果的“遗产联系人”，有人分享微信账号的处理流程，还有人认真地列出一份“数字遗产清单”——从微信零钱到游戏账号，从网盘照片到自媒体收益。

“以前我们怀念一个人，看的是他的照片、信件、墓碑等。现在，一个人的‘数字痕迹’可能比实物还多。”华中科技大学法学院硕士生导师、法学博士谭佐财近年来持续研究数字遗产继承问题。他介绍，我国拥有超11亿网络用户，2023年数字经济规模已超55万亿元，微信聊天、朋友圈、游戏账号、网店、甚至电子宠物……这些“数字痕迹”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但很可能在主人离世后迅速消失。事实上，这正在成为许多家庭遇到的现实困境。

华中科技大学法学博士谭佐财接受采访。

年轻人立下“数字遗嘱”

22岁的冯先生刚参加工作不久，不久前，他走进了中华遗嘱库。

自幼受姐姐悉心照料，工作后姐姐也多次为他排忧解难。为回馈这份亲情，他预约办理遗嘱，明确将自己的工资存款全部留给姐姐。遗嘱里，他还特意将使用了7年的游戏账户纳入分配范围。

这是日前发布的《中华遗嘱库白皮书（2025年度）》中的典型案例。近年来，中青年所立遗嘱中的资产类型中，“其他”类增长明显——既有收藏品、个人物品、合同权益，也包括虚拟财产。随着数字时代发展，虚拟财产已成为年轻人财产的重要组成部分。

“如果突然发生意外，家人连你有哪些账号都不知道，更别说怎么拿回来。”谭佐财说，数字遗产问题的普遍性已从国外延及国内。

去年，一条热搜引发热烈讨论：发帖网友称去世多年的爸爸微信账号突然消失，尽管微信事后主动提供帮助，但该账号已被注销，无法找回。还有网友在使用新办的手机号注册音乐平台账号时，竟自动登录上了已故歌手李玟的账号。平台客服回应称，此事源于“运营商二次放号”导致账号被新用户“继承”，随后紧急解绑处理。

这些事件，引发了公众对数字遗产保护的关注：当生命终结，我们留下的微信、支付宝、游戏账号、云盘照片乃至社交媒体足迹，将何去何从？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122条将遗产范围界定为“自然人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第127条又明确保护网络虚拟财产，为数字遗产继承提供了基本法律依据。今年1月起，网络虚拟财产纠纷正式成为独立民事案由——涉及网络账号、游戏装备、数字藏品的纠纷，可以直接立案。

但谭佐财指出，这些规定背后，仍隐藏着诸多未被充分讨论的法律争议，折射出传统继承制度与数字时代的新型冲突：账号到底归谁？隐私如何保护？平台该承担什么责任？

社交平台上关于“数字遗产”的讨论。（来源于网络）

你的账号，到底是谁的？

“账号是平台的，不是用户的”——这是多数平台通过用户协议确立的账号归属。但在谭佐财看来，账号里的内容、收益、社交关系，是用户逐步经营积累出来的，平台不宜通过格式条款否定用户对账号的合法权利。

他打了个比方：“就好比你租了一间房子，即便房子是房东的，但里面的家具、你的回忆、你的生意，总不能说没就没了。”

在他看来，不能只用“钱”来定义数字遗产。它至少可以分为三类：有钱的（微信零钱、加密货币、直播间打赏收入）；有情的（朋友圈、相册、聊天记录、游戏里的纪念）；有“社会价值”的（一个有几十万粉丝的科普账号、公益账号）。

“判断能不能继承，不是看它是不是‘财产’，而是看它是不是‘法律上值得保护的地位’。”谭佐财说，“一个人在世时受法律保护的东西，他去世之后，家人也应当有办法处理，而不是平台说了算。”

记者梳理发现，目前主流平台都明确账号所有权归平台，用户只有使用权，且使用权不能转让、继承、赠予。但在具体操作时，平台做法不尽相同：

微信去年修改规则，明确“账号在您不主动注销的情况下可以一直保留使用”，若微信里有资金，继承人可以申请取出零钱余额。QQ则规定：若存在合法继承人，可通过官方渠道提交资料进行继承；若无继承人，账号在15天内无登录记录将被系统回收。

B站推出“纪念账号”功能：家属提供证明后，账号被冻结，任何人无法登录，但主页上会有一段官方悼念信息。微博则对“逝者账号”设置保护状态：不能登录、不能新发内容、不能删除内容。

百度网盘规定，逝者近亲属完成身份核验手续后，可对逝者的相关个人信息行使冻结、删除等权利。逝者生前另有安排的除外。

谭佐财建议，平台不能随意通过用户协议阻止继承；有经济价值的账号应当允许继承；情感类的内容，继承人至少有权“拿回来备份”。平台可以建立一套程序：继承人提供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平台核实后，根据死者的生前意愿，再决定是开放查看权限，还是提供数据备份。“平台可以收取合理的服务费，这既能让平台有动力做这件事，也能筛选出真正有需求的继承人。”

社交平台上关于“数字遗产”的讨论。（来源于网络）

隐私的边界

很多人担心：如果允许继承，会不会侵犯逝者和他人的隐私？平台也大多以此理由拒绝继承。

谭佐财认为这个问题可以解决。“首先，继承人看聊天记录，不等于公开。法律禁止的是‘乱发出去’，而不是‘家人知道’。其次，如果是医生、律师这类职业，和客户之间存在保密关系，那逝者本人最好提前想好，比如加密、或者指定谁来处理。”

他特别强调，“我们不能因为‘可能有隐私问题’，就把所有继承都堵死。隐私可以通过技术手段保护，比如平台只给查看、不给下载，但不能成为平台拒绝配合的理由。”

在他看来，数字时代的继承法，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理念转变：从“家庭财产分配法”，走向“个人意志与数字人格延续法”。

“传统继承法假设的是：一个人离去，他的财产主要在家庭内部流转，用来抚养孩子、赡养老人。这是对的，但不够了。”现在，一个人的数字资产，可能和他的职业、他的社会影响力、他的精神世界等紧密相关。“继承法不能再只问‘分给谁’，还要问‘怎么延续’‘怎么尊重’‘怎么不辜负’。”

对于普通人来说，安排数字遗产并不复杂。谭佐财给出了一个“三步走”建议：

第一步：列清单。把你常用的、有价值的账号列出来，包括微信、支付宝、微博、网盘、游戏、邮箱，甚至你运营的自媒体。不用给密码，先让家人知道“有哪些”。

第二步：用工具。很多平台已经有“数字遗产”功能了。苹果有“遗产联系人”，微信有“紧急联系人”，谷歌有“闲置账号管理员”。花五分钟设置一下，选一个你最信任的人。

第三步：立意愿。如果你有特别想保留下来的东西，或者特别不想让人看到的，最好用遗嘱或书面形式写下来。哪怕只是写在一张纸上，放在家里，也比你什么都没留要强。

“这件事不复杂，但它能让你的家人在最难的时候，少一些无助，多一些安心。”

据了解，最高人民法院正在制定继承编的司法解释。但愿数字世界里，那些被遗忘的账号、被删除的聊天记录、被回收的QQ号，早日有一条“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