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通讯员 黄天歌 实习生 田婉娴 王启悦

房间不大，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靠墙的书桌一角，叠放着厚厚一沓手绘设计稿；地板上铺着防尘布，几条纹样精美的马面裙平铺其上，工整得如同待检阅的士兵。

这便是湖北姑娘昌海的“昌华传统服饰”工作室。

昌海

“下午还要发货，小心别绊倒。”昌海眉眼含笑，轻声叮嘱前来探访的笔者。在这方寸天地间，她是设计师、是客服、是质检员，也是打包工——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故乡于她而言，从来不是退路，而是最踏实的发货地址。

2022年，28岁的昌海辞别异乡，回到湖北老家，创办了这家明制汉服店。三年过去，这位姑娘与她的衣服，正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

“一个人，就是一支绣娘队伍”

从设计到出货，整条链路昌海一人扛下：画图、打版、对接布料厂、拍摄、凑单开团、质检、售后。

“最难的是开团。”她托着腮说，“花几个月做前期工作，最后凑不够人，一切白费。稿子必须原创，所有风险也只能自己扛。”

她的淘宝与闲鱼网店流水加起来，月入两万左右。刨去裁缝工价、面料成本、制版费用，扣掉日常开销，“可以偶尔出去旅旅游”。

宣德款织金四团龙袍

谈及得意之作，她认为是那件成化十二团龙衮服。从纹样复原到版型精修，前后耗时整整四个月：面料选用定织花罗，团龙纹样是她比照明代画像一笔一画亲手绘成，金线织造的密度更是反复打样三次，方才定稿。

这件衮服上架两年，仅售出七十余件，每一件都需要提前两个月预订，慢工细作，从不将就。

成化十二团龙衮服

“不是不想多做，是真的快不起来。”说这话时，她没有半分遗憾，反倒带着几分笃定的骄傲。

“踩过的坑，比马面裙的褶子还多。”

创业路上，昌海踩过的坑，一个比一个深。

第一个坑，是要命的色差。工厂把水绿色拍成荧光绿，料子寄到手上时，她当场就傻了眼。“后来我逼着对方必须寄实体色卡，再也不敢轻信照片里的颜色。”

比色用的色卡

第二个坑，是无人问津的冷清。刚回家的头半年，店里一个正经客户都没有，处境格外让人灰心。

第三个坑，是卡在半路的回款。平台回款周期长达15到20天，可该付的面料费、辅料钱，一天都不能拖延。有段时间，她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算账：今天该付谁的钱，哪笔款还没回来——明明账面流水是正的，手里却一分现钱都没有。

第四个坑，是猝不及防地跑路。初次合作的裁缝突然失联，卷走了价值数万元的布料。她维权一年多，最终只拿回一半损失。

迫不得已的时候，她会找父母求助资金周转。“也不是没想过放弃，可根本放弃不了——手里还有几十个订单没交付，不可能撂挑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可那段日子，一定重得像明制披风的厚缎子。

两个特别的订单，一条笃定的路

2024年对昌海来说是特别的一年。

先是网店来了一位客人——圈内前辈扬眉剑舞，汉服复原领域公认的权威。昌海并不知道对方是谁，只是照旧做好那件成化十二团龙衮服，仔细包好，寄出。

几个月后，她刷到一篇专访。照片里，对方工作室的墙上，静静挂着一件汉服。她点开放大，一点点辨认，最后心口一热：是她亲手做的那一件。

“有人把你做的衣服挂在墙上。这比一百条好评都顶用。”

扬眉剑舞受访画面

同年7月的一个台风天。昌海深夜从延误的飞机上下来，收到一笔加急订单。对方是汉服圈另一位知名大佬周瑜，要买她的永乐冕服。她急忙应下来，赶工，交货。

同年年底，《国家人文历史》刊出一组照片，曾饰演永乐大帝的演员万弘杰老师，身着那件玄色冕服，向读者展示华夏衣冠的百年风华。

《国家人文历史》刊登图

两个订单，没有惊天动地的场面，却在最日常的网店下单、交货和收货之间，让昌海看见了这条路的光。

“故乡不是退路，是发货地址。”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去杭州——那里的汉服氛围更浓厚。

“想过。但杭州成本高，没有熟人带着，很难扎进去。”

“那为什么一定要留在湖北？”

“房子是自家的，不用交房租；快递驿站老板认识我妈，取货不用报尾号；武汉是九省通衢，发货不比杭州慢。这些都是故乡给我的底气。”

她对创业工作有什么希望？她说：“湖北文化历史厚重，守着这么好的资源，如果能进一步加大扶持力度，把楚文化、明藩王这些IP用起来，一定能吸引更多热爱传统文化的年轻人回乡创业。”

昌海在襄阳拍摄宣传照

她翻出手机照片给笔者看：在襄阳的古城墙前，她身着明制汉服静静伫立，眉眼安然，仿佛寻得了自己的归处。

“其实湖北从不缺好东西，它们只是沉默得太久，等着有人来，把它们认回去。”

笔者问她：“故乡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沉默片刻，抬手指向窗外。“你看，这些衣服从这里启程，去往天南海北。可无论走多远，发货地址永远是湖北——同袍身上穿的，是我们湖北人做的华裳。”

采访结束时已近黄昏。打包好最后几件衣服，装箱上车。昌海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蓝色的快递车驮着她的心思，一寸一寸隐入巷口的暮色里。

直到尾灯的光晕被黑暗彻底吞没，她才缓缓转过身来。“其实不是衣服要出门，是这块土地，想要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