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巴东信陵镇的老城,县委会、政府招待所、物价局宿舍楼里,前后住了二十三年。后来搬到西壤坡的水利局宿舍,又住了十八年。每当回忆这座古镇,心头涌上的,总是苦与甜交织的滋味。它像是被时光劈成了两半,一半沉在江底,一半立在岸边,各自印着不同的故事。
信陵镇是座有年头的古镇,算起来,得有一千二百多年了。史书上说,北宋名相寇准,年轻那会儿初入仕途,就是在这儿当的县令。那时的县衙,还在江北一个叫旧县坪的地方。寇准到任后,发现那儿常年受滑坡、泥石流的侵扰,不是长久之计,便力排众议,硬是把县衙迁到了江南。那地方背靠着金山,是块狭长的台地,他给起了个名,叫“信陵郡”。自那以后,巴东作为万里长江入鄂的“第一县”,有了“鄂渝咽喉”之称,它的命运,也似乎和这位以刚直著称的臣子绑在了一起。
古镇依着山,傍着水,地势使然。一千多年过去了,它到底没挣脱“扁担街”的宿命——一条主街,从这头到那头,窄窄长长。清晨,江雾漫上来,石阶湿漉漉的,一级一级隐在雾里。两岸的吊脚楼,高高低低,挤挤挨挨,木头的纹理被岁月和江水浸润得发黑。站在江边,仿佛还能听见千年来的桨声、帆影,还有那穿透江雾的川江号子。古镇静默着,看商旅往来,听悲欢起落,把巴楚之地的沧桑与繁华,都默默收进了它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收进了每一片黛瓦的阴影下。那份沉默的厚重里,似乎总浸着几分寇公日后“正气塞乾坤”的凛然。
然而,时代的浪头打过来,比峡江里最急的漩涡还要汹涌。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就在信陵镇工作。那时,一个注定要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消息,已经像低气压一样,沉沉地罩在古镇上空——为修建三峡工程,这座千年古镇,连同它脚下的一切,将永沉江底。
告别,是悲壮的,也是必然的。那些最后的日子,老街巷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空气里有灰尘,有炊烟,还有淡淡的离愁。我见过街坊们一遍遍擦拭门楣上早已褪色的旧匾,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我见过上年纪的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长久地望着那被几代人脚板磨得溜光的木楼梯,眼神空茫茫的,仿佛要把每一道纹路都刻进脑子里。最难忘的,是那些守着祖屋和田园,迟迟不愿签搬迁协议的移民。他们不是不讲理,只是那“舍”字,有千斤重。
记得给火焰石一组即将迁往潜江的乡亲们饯行。一位姓田的老伯,拉着我的手,指着身后一排白墙灰瓦的屋子,声音哽在喉咙里:“同志,你看,这房子,是我爷爷手上起的坯,我父亲加盖的瓦,到我手里,才里外粉刷齐整……还有那果园,”他转头望向坡上,眼圈红了,“刚挂果两年,正当时呢……怎舍得哟!”
他抬起粗糙的手,抹了把脸,努力想显得平静些:“可国家要建大工程,这是天大的事。我们晓得,小家得顾大家。” 那话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懂得,和最深沉的不舍。他们的眼泪,不是简单的怀旧,更像是一场庄严的仪式,是与祖辈血脉扎根的这片土地,作最后的揖别。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随着蓄水日期一天天逼近,江边的动静大了起来。推土机的轰鸣昼夜不停,敲打拆卸的叮当声、偶尔的爆破声,取代了往日扁担街的市井喧嚣。尘土漫天飞扬,一栋栋熟悉的吊脚楼、木板屋,在烟尘中缓缓倾颓,化为瓦砾。我那时参与移民搬迁的工作,身处一线,见过各式各样的艰难。有人拉着我们的手,哭诉几代人的不易;有人沉默地对抗,用各种理由拖延;更有极端者,以性命相胁,只为能多留几日。
面对这些,我们这些基层工作者,心里也像打翻了五味瓶。看着老街消亡,哪有不动容的?那不仅是房子,那是许多人的根。可我们更清楚肩上的担子。千年古镇的沉没,是为了换取下游万千百姓的安澜,是为了一个民族更宏大的梦想。心中的那份悸动,除了伤感,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见证一段历史被郑重翻页的复杂心绪。
古镇沉入水底,“扁担街”成为记忆。但故事,并没有结束。一座崭新的城市,必须在原来的土地上方,找到它生根的地方。
县城最初迁到了黄土坡。可谁曾想,经过详细的地质勘探,那里被判定为古滑坡体,存在隐患。于是,不得不再次搬迁,最终选址在五公里外的西壤坡。一切从头再来,这是第二次大动干戈的“再造”。那几年,整个巴东仿佛一个巨大的工地。县直机关先动,居民随后安置在云沱、西五路等地。机器轰鸣,塔吊林立,日夜不休。
短短数年间,奇迹发生了。一座崭新的巴东县城,从曾经的荒坡台地上拔地而起。它不再是那个紧紧贴在峭壁上、道路崎岖、灾害频发的旧山城。宽阔笔直的街道,规划有序的街区,崭新的学校、医院(许多带着首都北京的深情援建)、公园、广场……现代城市该有的一切,这里迅速生长出来。街面干净整洁,楼房明亮崭新,充满了向上的朝气。
但这“新”,远不止是面貌。旧城的生活,带着浓厚的农耕与码头文明印记,缓慢、亲昵,街坊邻居端着饭碗都能串门,却也难免闭塞。新城则像被打开了任督二脉。一座大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将信陵镇、官渡口、东壤口连成一片。它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完善的设施,迅速成为周边区域真正的中心。物流、信息流、人流在此交汇,节奏快了,视野开了。特别是这些年,地方政府打起“旅游牌”,神农溪、巴人河等老牌景区与新开发的巫峡口、神农湖等景点相得益彰;曾经滑坡的黄土坡,建成了地质遗址公园;无源洞打造成了“仙雨谷”景区;穿山隧道贯通,十多分钟就能到火车站……巴东,这个曾经“老、少、边、穷、库”的标签重重的山区县,正变得活力四射,成了长江边上整洁、繁荣的年轻城市。
今年春节,我带着家人回巴东过年。正月初四,儿子提议,带他爷爷去巫峡口景区看看。我们站在大面山的观景台上,凭栏远眺。
眼前是万顷平湖,烟波浩渺,碧绿的江水安静地铺向远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鳞光。观光览车沿着索道徐徐攀升,将游客送往更高的观景处。儿子指着山下新城的一片楼宇说,他的母校“巴一中”变了模样,老房子没了,只剩操场还在。爱人接过话,说从前她们的巴东宾馆,现在仅剩一片绿油油的菜园。
我望着那一片浩瀚的、沉默的江水,久久出神。水面之下,是寇准可能踏过的青石板,是祖辈们吆喝着买卖的扁担街,是我工作多年的老物价局、信陵镇、水利局宿舍楼的旧址,是田老伯家屋后刚挂果的果园……那里,沉睡着我的前半生,一个被永恒凝固的、水下的故乡。
而水面之上,是眼前这座充满生机的新城,是车水马龙,是游人如织,是孩子们在新的广场上奔跑嬉笑。那里,安放着我父母和许多乡亲的晚年,也寄托着像我儿子这一代巴东人的未来。
父亲也望着远方,喃喃道:“那边,凉水寺,以前常去开会。” 他的话,把我从恍惚中拉回。是啊,这就是今天的巴东。它的时空,被这一泓江水,划分得如此清晰,又联结得如此紧密。水下,是厚重的过往与乡愁;水上,是明亮的现实与希望。它们一暗一明,如同一条河的两岸,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完整的图谱,也构成了我们这一代、乃至几代巴东人,复杂而深刻的情感世界。
我们失去了一个具体的、可以触摸、可以闻见的物理故乡。老屋的门槛、街角的青苔、空气里混杂的江水与炊烟的味道,都留在了百米之下的江底。但有时我想,我们或许也因此获得了一个更广阔、更坚韧的精神故乡。
老信陵镇并没有真的消失。它化进了当地人的方言俚语里,化成了餐馆中那一口熟悉的、麻辣鲜香的滋味,化成了老邻居们茶余饭后,总要提起的“水下那些事儿”。它成了一种集体记忆,一种文化基因,在新城的血脉里默默流淌,默默传承。
时间过得真快。退休后,我离开巴东,在异乡生活也近十年了。可无论走到哪里,信陵古镇的模样,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浮上心头。那座古镇,如今确确实实有了两重印记:一重在静谧的江底,沉着千年的重量和无尽的乡愁;另一重在灿烂的阳光下,立着时代的朝气和无边的未来。
它们,一沉一浮,一旧一新,如同长江之水,从唐古拉山一路奔涌而来,途经此地,打了个深深的回旋,留下一段沉没的过往,然后,又携着新的故事与力量,浩荡东去,终将汇入那片名为“明天”的、壮阔海洋。这沉没与新生,这告别与迎接,这厚重的乡愁与明亮的展望,就这样,在峡江之畔,共同谱写了一曲关于故乡的、深沉而昂扬的变奏。而这曲子的每一个音符,都深深印在像我一样的巴东人心里,一生不忘。
田德普,土家族,湖北巴东人,历任县委办公室秘书科秘书,绿葱坡区副区长,县政府招待所所长,县政府秘书科科长,官渡区区长、官渡口镇党委书记,县物价局副局长,信陵镇镇长、党委书记,县水利局党组书记、局长,县统战部副部长、对台办主任,县政协民族宗教法制联谊委员会主任。四十载从政岁月,公务之余,喜爱文学。常以文字为舟,载悲欢离合,记人间烟火。现退休归家,拾得闲适光阴,文字如旧友,岁月似清茶。慢煮生活,细品余年。巴东县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