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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的小木枪
湖北日报 2026-02-09 22:02:32

阮红成(解放军某部战士、湖北日报通讯员)

这次回随州,是看望生病的母亲。高铁穿过江汉平原时,窗外是连片的稻田,秋天收割过的田垄裸露出赭黄的肌肤,有白鹭在其间踱步。这景象让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想起小时候,舅舅牵着我的手,在这样的田埂上走。他说:你看这土地实在,你踩它多狠,它都托着你。

舅舅是民兵连长,八十年代初。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他不是在田里,就是在村部那间挂着地图的屋子里,身边总聚着几个精壮的汉子,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屋顶的灰似乎都会簌簌地落。但他对我,说话总是低低的,像怕吓着谁。他最珍爱的东西,是一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木制模型,他叫它小木枪。

小木枪是他自己做的。我亲眼见过他做第二把,那是给表弟的。他寻来一块老槐木料,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大半天。刨子推过去,卷曲的木花带着清新的苦味涌出来,沾在他的裤腿上。他用砂纸一遍遍打磨,指腹反复拭过木头的每一道弧线,眼神专注得像在擦拭真铁。最后上桐油,油润的琥珀色慢慢吃进木头纹理里,那枪便在夕阳下泛出温润而坚实的光泽。真枪他也有,锁在村部的铁柜里,一年只在集训时取出几次。他说,真铁是公家的骨头,碰它要有规矩;而这木头的魂,是私人的念想,可以摸也可以传。

他常常把真枪与木枪并排放在桌上,让我们看。“真的”他指着真枪乌蓝的膛线,“是为了让不该响的声音,永远闭嘴。”手指移到木枪流畅的假枪管上,“而这把枪,是为了让该记住的东西,永远响在耳朵里。”那时候我太小,听不懂这绕口令般的话,只觉得那木枪好看,沉甸甸地压手,有生命似的。

舅舅训练民兵常在村后的打谷场。夏日午后,知了声嘶力竭,他把民兵们分成两列,端着那几杆珍贵的真枪练习突刺。“杀!”吼声撞在四周的土墙上,又闷闷地弹回来,惊起一群麻雀。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滚下来,砸进干燥的尘土里,噗的一声,冒出一点看不见的白烟。舅舅走在队列间,脊梁挺得笔直,不时用手正正这个的肩膀,踢踢那个的脚后跟。他嘴里总叼着个铁皮哨子,却不常吹,只用眼神说话。那眼神像淬过火的钉子,钉到哪里,哪里的腰杆就不由自主地挺直三分。

训练间歇,民兵们散坐在稻草堆旁喝水。舅舅会把我叫过去,让我摸那把小木枪。他的大手覆着我的手,带我做瞄准的姿势。“看前面那棵老乌桕树”他声音沉缓,“假设树后有个坏人。不是让你恨那棵树,是让你明白,你手里这东西,隔开了坏人和咱们的稻场、猪圈,还有你外婆刚晒出去的辣椒。”他的指尖有厚厚的茧,粗糙温暖,有一股永远洗不掉的、混合着烟草、铁腥和桐油的味道。这味道后来成了我记忆里“可靠”二字的全部注解。

外婆家灶屋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中国地图。舅舅有空就抱着我,用那把小木枪的枪口,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枪口是圆的,钝的,划过纸张只有细微的沙沙声。“这是长江……这是黄河……”他喃喃低语,仿佛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木枪口最终总会停在北方某个区域,久久不动。他并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沉默。那沉默里有一种极其厚重的东西,压得童年的我有些心悸,却又莫名地觉得安全。好像那把小木枪的枪口指住的,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把外面所有吓人的、不确定的风雨,都死死地顶在了家的门槛之外。

有一年春节,县人民武装部来人慰问,送了他一本红绸面笔记本。那晚,他在煤油灯下翻看,看了很久,然后很郑重地,用我写作业的钢笔,在扉页上写下几个字。我凑过去看,是“位卑未敢忘忧国”。字写得并不好看,笔画很重,几乎要戳破纸背。他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那把小木枪旁边。一灯如豆,照着红绸面、黄木枪,和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画面,像一帧被定格的旧胶片,至今在我脑海里色彩鲜明,没有一丝杂音。

我和表弟,高中毕业后都参军到部队。我入伍那年,舅舅已不当民兵连长多年,腰也有些佝偻了。送别那晚,在他堆满农具的旧院子里,他找出那把小木枪,因为经年累月的摩挲,木色已深沉如紫铜,泛着幽光。“真家伙,部队上会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是假的。但这里头装的东西,真的枪里没有。”他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左胸。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骇人,没有泪,只有两簇静静燃烧的火。“家门前头的雪,自己扫。别人家门口的霜,看情形。但要是有人想把这屋檐整个掀了”他猛地提高声音,又倏地落下,变成钢铁般的低语,“那就不行,这就是扛枪的理由,最简单的理由。”

每当夜晚站岗时,我便想起舅舅的小木枪,想起指尖掠过那些熟悉的纹路,便觉得舅舅那双覆盖着厚茧的大手,依然稳稳地托在我的手背下。大风呼啸的夜晚,钢铁的枪械看上去冰冷刺骨,而记忆中那把槐木枪的温度,却总能从心底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抵御着无边的寒凉与孤寂。

舅舅是去年八月初走的。接到母亲电话时,我正在武汉的夏夜里,对着满窗的灯火准备一份演习方案。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是哭过的沙哑,却又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说舅舅临走前很清醒。我请了假,连夜赶回去,最终还是没赶上最后一面。灵堂就设在殡仪馆里,照片上的他,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他特有的、微含歉意的笑意。

表弟一家也赶回来了,守灵的长夜,我们相对无言。夜风吹来,带着稻田将熟未熟的青涩气息,像一声悠长的叹息。表弟忽然说:“小时候,总觉得他心里装着好大一片东西,大得我们走不出去。现在才觉得,他把那片东西,掰成了碎块,让我们带走了。”我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那块郁结了许久的、硬邦邦的痛楚,被这句话悄然融化了一角,化作眼底一片温热的潮意。

去年十月,我因工作调动,从武汉前往重庆。当火车经过大桥时,看两岸峭壁如削,沉默着压向江水,江水却浑然不觉,依旧浩荡东流。我忽然想起舅舅在地图前的沉默。此刻的我,正行走在他当年用木枪枪口指划过的一条水脉上,去往一个他可能从未抵达过的山城。他身上那股土地般的“实在”,似乎正以另一种形式,在这磅礴的山水间流动、延展。

上周回随州看母亲,她的病已好了大半,只是精神有些恹恹的。午后,她睡下了,我独自走到村后的打谷场。场院早已荒弃,铺上了水泥,一角堆着些废弃的农机具。那棵老乌桕树还在,更粗更嶙峋了。我倚着树干,闭上眼睛。风声掠过,恍惚间,竟觉得那一片空洞的寂静里,又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嘹亮的“杀”声,还有铁皮哨子短促尖锐的嘶鸣。它们从岁月的深潭里浮上来,清晰得令人心悸。

我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冰冷粗糙的水泥地。舅舅和那些民兵们的汗水,就曾滴落在这片泥土之下。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了下去,像种子一样,沉到了这片土地最深处、最黑暗也最温暖的地方。而地面上,水泥坚硬,寸草不生。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水泥封不住的。就像那把没有撞针、没有膛线、永远不会击发的小木枪,却仿佛时时在发出只有我们才能听见的、震耳欲聋的呼啸。

这呼啸声里,有田埂的坚实,有桐油的温润,有煤油灯下笔尖划破纸张的决绝,有月光下捶打胸膛的闷响。它从一片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乡土里生长出来,却最终流淌进了两条名为“长江”与“黄河”的血脉,汇入了那面永恒飘扬的旗帜之下浩大无声的和声里。

我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夕阳把我和乌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薄薄的,像一张正在显影的旧底片。风又起了,这一次,我只听见树叶沙沙的、纯粹的声响。

舅舅的小木枪,是假的。它从未射出过一枚子弹。可它又那么真,它把一条最朴素的道路,磨进了我们的掌心,烫进了我们的骨头里——家在此处,国在山河。而卫此家国,便是卫这土地上每一缕真实的炊烟,每一声安心的鸡鸣。这道理,像泥土一样,不言、不语,却承载万物,生生不息。

责任编辑:刘振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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