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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红成(解放军某部 湖北日报通讯员)
我对冬天最深刻的记忆,总是从一片墨绿色的菜畦开始的。在江汉平原北部,我的家乡随州,当凌厉的北风扫尽梧桐最后一片枯叶,大地瑟缩成一片苍黄时,唯有那一垄垄“泡泡青”,反而抖擞出近乎凝滞的、厚重的深黛色。它的叶子是有些奇特的,并不平整,叶面上隆起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小泡,像是大地在严寒里呵出的一串串被冻住的气泡。这名字便由此得来,质朴得很,也形象得很。长大后我才渐渐明白,这泡泡里包裹的,不只是一汪清碧的汁液,更是一方水土与人共同的呼吸与记忆——那是随州人走到哪里都忘不了的、刻在味觉基因里的印记。

那时的冬天,似乎总比现在冷冽、清透得多。霜是常客,一夜之间,便将天地刷成茸茸的银白。这时候,外婆便会裹着她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挎上竹篮,领着我下地去。“经了霜打的泡泡青,才好吃呢。”她嘴里呵出的白气,瞬间融进清晨乳白的寒雾里。她蹲下身,不用镰刀,只用手指掐住菜梗最肥嫩处,轻轻一折,“嚓”的一声轻响,那凝结着霜华的、沉甸甸的一株便落进篮中。她的手,指节粗大,布满皱纹与裂口,是常年劳作的痕迹,却在触碰那些冰凉菜叶时,有种说不出的轻柔与笃定。随州人的勤劳与纯朴,便如这经霜的菜一般,不事张扬,却将所有的韧劲与温度,都沉淀在实实在在的生活细节里。
这“好吃”,是必须经霜寒淬炼的。农人们都说,霜是甜的。这甜,是一种将植物的本能逼到绝境后,由生命深处迸发出的、清冽而矜持的回甘。未经霜的泡泡青,总带着一股野性的“青气”,口感也略显粗粝。可一旦夜间的严寒将那些小泡泡里的汁液微微冻凝,神奇的转化便发生了:青气转为深沉复杂的清香,粗粝的纤维变得柔韧,咀嚼起来,是一种带着脆响的软糯。霜冻像一位最严苛也最神奇的厨师,用它冰冷的手指,完成了这道菜最后的点化。而泡泡青的成长,何尝不是一种滋养?它教会我,真正的甘甜与力量,往往来自对严寒的拥抱与转化,来自扎根泥土、默然承受风霜而后静默奉献的禀性——这大概也是故乡土地馈赠给我最早的人生课。

采回的菜,照例由外婆料理。她用井水细细漂洗,手冻得通红。灶膛里的劈柴“噼啪”作响,火光将她的脸映得安详。铁锅烧热,下一勺自家腌的猪油,油化开冒出青烟,便将控干水的菜“刺啦”一声倒进去。猛火快炒,淋水稍焖,起锅前只撒一撮盐,别无他物。
那一盘炒好的泡泡青端上桌,是冬日餐桌上的镇席之宝。墨绿的叶,象牙白的梗,浸润在清亮的油脂里。夹一筷子送入口中,先是软滑,继而是一股混合着土地芬芳与霜雪气息的甘醇,最后泛起一丝令人舒畅的微苦,将所有的滋味收束得余韵悠长。就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质朴的温暖熨帖透了。这味道,便是故乡冬天的本体。
后来,我沿着读书的路,越走越远。城市里有琳琅满目、来自四海的蔬菜,可我总觉得,它们大多缺少那股子从土地深处挣扎出来、与风霜抗争过的“劲儿”。我的舌头,顽固地思念着那经霜后的清甘与微苦。
去年,我到山城重庆工作。这里冬日阴湿,少见凌厉的霜雪。火锅沸腾,椒香麻辣,热烈地包围着感官。可我心底,总有一角是空旷的、清冷的。我在电话里同故乡的发小老谢闲聊,说起就想吃一口霜打过的泡泡青。电话那头,老谢嘿嘿地笑,骂我“穷讲究”,末了说:“家里这几天正下霜呢,菜正好。”
我只当是闲话。不承想,就在上周,我收到了一个从随州寄来的、裹得严严实实的泡沫箱子。拆开包裹,一股熟悉的、清寒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是泡泡青,墨绿、肥硕,一些叶片的边缘还带着微微冻伤后特有的深紫色斑痕,那是它经历风霜的勋章。菜根处,甚至还沾着些许未曾抖净的家乡黄泥。
箱子里没有别的,只有满满一箱深绿的菜,和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超市小票,背面是老谢歪歪扭扭的字:“刚下过霜,掐得最肥的。”没有问候,没有寒暄。我捧着那张纸,站在重庆冬天稀薄的阳光下,忽然觉得鼻腔一阵猛烈的酸楚。千里之外,有人记得你一句无心的话,记得你舌尖那点固执的旧癖,记得那片土地上风霜的节气,并在最恰当的时候,将那风霜的滋味,连带着那块土地的全部气息,为你封存好,寄到眼前。这哪里是一箱青菜?这分明是一箱浓缩的、固体的乡愁,是故乡那勤劳而沉默的人们,伸出手,穿过千山万水,给予游子最厚重的一次拥抱。

我郑重地清洗起来,当那墨绿的身姿在水中舒展时,我仿佛又看到了故乡冬日清晨那蒙着白霜的田野,和田野上那些如外婆一般,默默耕耘、内心温热的身影。翻炒,焖煮,起锅。当那一盘油光水滑的泡泡青摆在桌上时,我竟有些不敢动筷。
终于,我夹起一筷,送入口中。那一刻,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从舌尖直击心底。是了,就是它。那清冽的甘甜,那软滑中的韧劲,那土地与炊烟的气息……所有被岁月和距离稀释的记忆,在这熟悉味道的猛烈撞击下,瞬间复活。我一口一口,近乎贪婪地吃着。我咀嚼的,又何止是几片菜叶?我嚼碎了千里关山,咽下了似水流年,将那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与故乡的霜气、灶膛的火光,还有那些深植于这片土地的勤劳与淳朴的性情,统统融为了一体,和着温热的白饭,扎实地填进了此刻空落落的胸膛。
一盘泡泡青见底,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通体舒泰。那盘踞在胸口的、属于异乡的湿冷与空旷,竟被这来自故乡的、微苦的清甘,驱散得无影无踪。原来,乡愁是有形状、有重量、有滋味的。它不必总是苍凉的悲歌,也可以是这样一盘热气腾腾的、油汪汪的青菜。它被霜打过,被土地滋养,更被故人惦记着,穿越山河,来抚平你舌尖与心头的所有褶皱。
我望向窗外,重庆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而陌生。但我知道,从此以后,在这陌生的璀璨里,有一味根植于记忆深处的、经霜的甘甜,将永远为我镇守一方精神的故土。那味道里,有随州的风霜,有随州人的汗水与情意,也有它教会我的、关于生命如何从严寒中汲取力量的朴素道理。这一切,永不冻结,永不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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