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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数学家今年会有大突破?——对话第十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ICCM数学奖金奖得主袁新意
湖北日报 2026-01-12 21:59:29


未名湖的薄冰映着冬日,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在静谧中透出思想的热度。这里,全球数学智慧交汇碰撞。

近日,一位从湖北麻城走出的青年学者,接连迎来学术高光时刻:先是在第十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上摘得被誉为“华人菲尔兹奖”的ICCM金奖,随后其独立完成的重量级论文在世界顶尖数学期刊《数学年刊》上线发表。

袁新意接受湖北日报专访。(湖北日报全媒记者曹雯摄)

他是袁新意——昔日的国际奥数金牌得主,北大数学“黄金一代”的代表人物。如今,他深耕于数论的前沿交叉领域,并已受邀在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上作报告。

载誉归京次日,他在未名湖畔的研究室里,与湖北日报全媒记者分享了一段从大别山到数学巅峰的思考之旅。以下是访谈全文:


■ 关于获奖

袁新意在第十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领奖。(受访者供图)

湖北日报:祝贺您获得有“华人菲尔兹奖”之称的ICCM数学奖金奖。获奖时您有何感想?这对您未来的职业生涯将带来怎样的影响?

袁新意:我非常荣幸能够获得ICCM的金奖。对我们数学研究者而言,自己的工作能够得到同行的广泛认可,是一件非常重要、也令人欣慰的事。这个奖项不仅是对过去研究的肯定,在精神上也是一种极大的鼓舞,将激励我在未来的学术道路上继续探索。

湖北日报:能否请您向读者介绍一下此次获奖的主要研究工作?

袁新意在第十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领奖(受访者供图)

袁新意:这次获奖主要因为在数论中的一致莫德尔猜想方面做出突破。平时我主要研究丢番图方程与Arakelov几何。可以用一个简单例子来说明:考虑一个分数——也是有理数——它的五次方加一,何时等于另一个分数的平方?这本身就是一个丢番图方程。有些分数满足这个条件,有些不满足。早先的莫德尔猜想指出,满足条件的分数只有有限个,这一猜想已由德国数学家法尔廷斯证明。

而我的工作,是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不仅知道它是有限个,还想知道它具体有多少个。比如会不会有上百万个?我的研究旨在给出这类解的数量上界,建立一个不等式来刻画它的范围。这大致就是我这次获奖成果的核心内容。


我对回国的决定从未后悔过

湖北日报:您是本届三位获得金奖的学者中唯一一位在国内从事研究的。2020年初,您辞去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数学系的副教授终身教职回国,是什么促使您作出这样的决定?回国6年了,您觉得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袁新意2018年在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讲课(受访者供图)

袁新意:回国工作,始终是许多海外华人学者的心愿。对我而言,这个想法一直存在。之所以下定决心,有几个方面的原因:一是近年来国内科研环境显著提升,无论是在政策支持、工作条件还是学术氛围上,都已具备很好的基础;另一个直接的推动力是家庭——2017年我父母先后住院做手术,那时我就意识到,我应该回到他们身边。现在他们时常在北京和我同住,也能方便地回湖北老家,这让我很安心。

回首这六年,我觉得回国是正确的决定。无论是从家庭生活还是学术发展来看,一切都越来越顺利。祖国的快速发展是实实在在的。记得2003年我刚到美国读博时,中国在国际视野中仍是一个“有潜力的发展中国家”;但不到二十年,尤其是在2017年前后,中国已成长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国家。这种变化,作为亲历者,我感到非常自豪。

今天,我们依然在向前发展。对我个人而言,能在这样的时代回国投身于科研与教学,是一段值得珍惜的经历。

湖北日报:近年来,在选择研究地点时,海外尤其是华人数学家群体是否呈现出一些新趋势?

袁新意:确实能看到一个积极的趋势:越来越多的海外华人数学家,甚至是非华裔的科学家,愿意选择来中国从事研究工作。我认为主要基于三方面原因:首先是中国各级政府和高校、科研机构对基础研究给予了持续且有力的支持;其次,国内提供的科研待遇与生活条件已具备相当竞争力;再者,国内的学术氛围日益开放、活跃,形成了有利于深入思考和交流的合作环境。

袁新意在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受访者供图)

湖北日报:当前国内数学研究的整体氛围与研究条件如何?

袁新意在北京大学授课。(受访者供图)

袁新意:总体来看,国内的研究条件和学术氛围都在持续向好,提升的势头很明显。

就条件而言,尤其是物质待遇方面,国内为杰出学者提供的支持已与欧美国家处于可比水平。比如薪酬待遇、住房等方面,都相当有竞争力。如果按汇率折算,实际数额也已相当接近。更重要的是,考虑到国内的生活成本、基础设施便利性和整体社会环境,在国内工作的综合性价比与生活满意度,可能反而更高。

位于北京大学内的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湖北日报全媒记者刘毅摄)

AI与数学

湖北日报:AI尤其是大模型与自动化推理的快速发展,正深刻改变着科研范式。这对数学这样的基础学科而言,将带来哪些具体的机遇与潜在挑战?

袁新意:目前来看,数学领域中有两个方向已展现出明确前景。一是AI解题,比如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级别的问题上,AI的表现已接近金牌选手水平,并能提供新的解题思路。另一个是数学的形式化验证,例如通过Lean等工具,将数学证明转化为可被机器逐步骤检查的代码,这能极大提升证明的可靠性与验证效率。

当然,AI作为工具也存在局限性。目前它在总结文献、梳理研究方向时仍可能出现“幻觉”——比如虚构出并不存在的论文或结论。因此,在关键环节仍需研究者保持审慎,AI尚不能替代数学家的洞察与原创。

湖北日报:您现在的研究用到了AI吗?全球的数学家对AI帮助研究数学有哪些成功的探索?

袁新意:就我个人而言,目前AI更多是作为辅助工具来使用的。比如,我会利用它进行文献与成果检索,AI能够快速梳理现有研究并汇总信息,这节省了大量以往需要手动查阅、比对的时间。另外,我也会借助AI进行一些相对简单的数学计算或数值验证,这类工作如果完全手工完成会相当耗时。

当然,我会对AI给出的结果保持审慎。通常是在已有初步判断或方向的情况下,用它进行验证或辅助演算,这更像是与一位高效的“学术助理”进行协作。

据我了解,有些数学家对AI的应用走得更远。他们会尝试让AI参与某些推理环节,或者按照预设的思路进行推演试错,这为探索复杂问题提供了新的路径。就我自己的研究方向而言,AI目前能介入的环节还比较有限,这可能与不同数学分支的特性有关。总体来看,AI正在逐渐改变数学研究的工作方式,但其深度与边界,仍在探索之中。

袁新意在北京大学授课。(受访者供图)

湖北日报:有人认为数学越来越抽象,似乎离生活更远,可它又在大数据、AI等前沿领域被广泛运用。我们该如何理解数学这种“既远又近”的特性?

袁新意:数学本身涵盖众多分支,有些领域在诞生之初可能显得高度抽象,与实际应用距离很远。但历史表明,很多这样的理论最终在科学或工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例如,拓扑学起初是纯粹的数学分支,后来在生物学研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黎曼几何在创立时也属于理论探索,却成为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数学基础。

我想到英国数学家哈代的例子。他是一位纯粹数学的代表人物,曾在其著作中明确表示自己只关心数学本身,不关心应用,甚至认为数学被应用是对其纯粹性的“玷污”。但颇具意味的是,在他的书出版后,他所发展的一个纯数学理论恰恰就在遗传学等领域得到了实际应用。

这种现象和例子恰恰说明,数学的抽象性并不脱离实际,反而可能为未来的应用埋下种子。很多数学研究起初源于理论好奇心或逻辑推演,但其价值往往在若干年后,在其他学科或技术中得以显现。因此,数学既是远离日常的高度抽象体系,又是支撑科技发展的基础语言——两者并不矛盾,反而构成了这门学科持续发展的动力。


中国数学家有望今年实现菲尔兹奖的突破

湖北日报:您认为中国的数学科学目前在全球大概位于什么水平?我们与美国等世界数学强国主要差距在哪里?

袁新意:从综合实力看,我认为全球数学格局大致可分为几个梯队:美国处于超然的第一梯队;法国、英国、德国等传统强国构成第二梯队;而俄罗斯、日本等可视为第三梯队。目前,中国与德国、英国的差距正在迅速缩小,整体实力已超越日本与俄罗斯。

若具体分析,我们的优势在于体量:无论是高水平科研成果的数量,还是达到一定层次的数学家规模,我们都已占优。但差距也同样明显,主要体现在两点:第一,顶尖的、能开创一个方向的领军型数学家,我们还不够多;第二,自主培养顶尖学者的全链条体系尚未完全成熟,许多优秀学者仍需依赖海外的博士阶段训练。

袁新意在第十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上作学术交流。 (受访者供图)

湖北日报:去年您在文章中曾预言,中国自主培养的数学家获得世界顶级奖项只是时间问题。一年过去,您是否依然保持这一判断?能否做一个更具体的预测?

袁新意:我对此更加充满信心。就在我那篇文章发表后不久,我们接连看到了王虹、邓煜等学者取得的突破性世界级成果,他们都已成为菲尔兹奖的有力竞争者。下一届国际数学家大会将于2026年7月举行,届时他们就很有可能实现最高奖的突破。因此,我坚持我的判断:沿着我们自己的道路坚定走下去,中国数学在不久的将来必将迎来新的辉煌。


学霸可以复制吗

湖北日报:您从黄冈中学毕业,这段学习经历对您有着怎样的影响?作为当年奥赛金牌得主、保送北大的“学霸”,您认为“学霸”之路是可以复制的吗?

袁新意:在黄冈中学的经历对我影响很深。那里的同学都很聪明、积极,学习氛围很好,师生之间、同学之间关系融洽。老师对我们的关心,就像父母一样——因为我们是住读生,离家远,老师不仅在学业上指导我们,在生活上也给予很多照顾。

袁新意和同为湖北黄冈籍的数学家杨诗武在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两人既是黄高校友、北大校友、北大同事,还是网球球友(受访者供图)

除了学习,我们也很重视体育锻炼,尤其爱踢足球,课余时间常在一起运动。所以回想起来,那是一段既充实又快乐的时光,并不是外界想象中那种“死读书”的状态。

关于“学霸”能否复制,我认为在考试和竞赛层面,确实存在可循的路径和方法。如果学生对某一学科既有浓厚兴趣,又有一定天赋,通过系统训练取得好成绩、进入好大学,是有可能实现的。

但“学霸”和真正的“学者”之间,仍有很大距离。研究更依赖于原创性、个人视角、长期积累乃至机遇,这些很难完全通过训练来复制。做研究常常伴随着不可预测的困难与失败,需要极强的耐心与内在驱动力,如果没有真正的兴趣,是很难坚持下去的。


是兴趣支持我走到现在

湖北日报:您自己是如何对数学产生兴趣并走上竞赛之路的?

袁新意:我从小就对数学感兴趣,小学时一发下数学课本,就会很快自学完,还特别喜欢钻研难题。真正开始接触数学竞赛是在初二那年,1995年的暑假。其实在那之前我也参加过一些比赛,但没拿到什么奖。初二时我突然萌生了自己系统学习竞赛的念头,就让父亲带我去麻城宋埠镇上的新华书店买了一本竞赛书,开始自学。当时真的就像拿到一本“武林秘籍”,自己琢磨、练习,当然学校老师也给了我很多指导。

一路走来,我身边有很多像我一样真正喜欢解题、享受思考过程的同学。对我而言,数学研究确实充满挑战,过程时而艰苦、时而欣喜,但正是这种从兴趣出发、自驱向前的状态,支撑我走到今天。

湖北日报:能否分享一下您多年数学研究中最有乐趣的一刻?能否讲讲背后的故事?

袁新意:最有乐趣的是攻克难题的瞬间。我博士期间研究一个Arakelov几何的不等式,最后一步需要推广田刚教授的分析结果,但是我的研究方向是代数,对分析不熟。导师张寿武建议我向分析专家萧荫堂教授请教,前提是把问题完全转换成分析语言。就在准备请教的前夜,我在重新梳理思路时突然意识到:不需要弄懂田刚的证明过程,只需直接运用他的结论,再结合我的代数几何工具就能推进。这个突破扫清了我博士论文的最后一个障碍,其思想至今仍影响我的研究,让我体会到转换视角的重要性。

湖北日报:对于那些希望培养孩子数学兴趣的老师和家长,您有什么建议?

袁新意:我觉得可以多引导学生主动思考,并尝试把数学和实际生活、其他学科关联起来。比如结合物理、计算机等具体领域,甚至通过历史脉络中的数学故事,让抽象的概念变得更生动、可感。

例如,我们可以和孩子一起追溯人类认识“地球是圆的”这一过程的科学史。从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基于“完美图形”的哲学猜想,到亚里士多德通过观察帆船和月食进行的逻辑推断,再到麦哲伦船队的环球实证,最后到牛顿用万有引力与流体静力平衡给出数学上的解释与计算——这整段跨越千年的探索之旅,实际上也是一部数学与物理思想不断演进的简史。

讲这个故事,正是想展示科学家是如何一步步思考、探究我们身处的世界的。它能让孩子们感受到,数学并非抽象冰冷的符号,而是理解现实、揭示奥秘的强大工具。用数学的眼光重新审视世界,其过程本身便充满了发现的乐趣。

湖北日报:您的家乡湖北也是一个有着众多知名院校的地方,您将如何尽自己的努力去帮助家乡的数学学科建设?

袁新意:我希望能从两个方面略尽绵力:一是加强学术交流。可以多去湖北的高校访问交流,做学术报告、参与研讨,也和学生们面对面交流,希望能激发年轻一代对数学的兴趣。二是在人才引进方面提供支持。无论是在海外还是国内,遇到适合的优秀学者,我都会主动推荐,助力他们加入湖北的科研队伍,共同推动家乡数学学科的发展。

湖北日报:感谢袁教授今天接受湖北日报的专访。衷心祝愿您在未来的探索中取得更多突破,为中国数学发展贡献更多智慧!

袁新意:谢谢,也感谢家乡媒体的关注与支持。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刘毅 曹雯 孙凌 喻煜)

责任编辑:林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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