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毒“糖果”

湖北日报通讯员 梁军

深夜，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额头的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淌。

二十分钟前，他刚服下两粒从微信好友那里买来的“纯天然人参压片糖果”——对方曾信誓旦旦地承诺：“药食同源，绝对无副作用，补肾强身立竿见影。”

可现在，剧烈的头晕与心悸却让他瘫倒在沙发上，颤抖着拨通了报警电话：“我可能……吃到了毒药。”

这不是电影情节，而是一起真实案件的开始。

民以食为天，食以安为先。食品安全关系人民群众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今年12月4日，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布一批涉食品安全犯罪典型案例，该案入选。此案经枣阳、襄阳两级法院审理后，主犯张某生、张某洪分别被判处十三年及十一年有期徒刑，并处巨额罚金，彰显食品安全司法保护“最严”决心。

电话报警，传奇“神药”现了形

“人参健体，药食同源，吃了保证没有任何副作用，补肾健体效果好！”

2023年4月，湖北枣阳的李某在微信朋友圈里刷到了这样一则诱人的广告。一款名为“人参牡蛎压片糖果”的产品，被宣传为可缓解疲劳、改善男性功能的保健佳品。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李某从本地微商徐甲处购买了3盒。

当日，服用仅20分钟，强烈的头晕和心跳加速便向他袭来。惊惧之下，李某选择了报警。

枣阳市公安局接警后，迅速联合市场监督管理局展开行动。在徐甲家中，警方查扣了百余盒未售出的“人参牡蛎压片糖果”。产品包装精致，说明书上赫然写着适用于“阳痿早泄、遗精滑精等症状，有提高男子性功能的作用”，并附有一份检测报告。

“我们也是从上级代理拿的货，手续齐全，怎么会有毒？”面对调查，徐甲一脸无辜地辩解。

然而，当民警打开徐甲的微信销售群，真相开始显露端倪。这份“齐全”的报告背后，群内早有数名销售反馈客户出现心跳加速、头疼、眼花等不良反应。这个数百人的微信群，仿佛一个隐秘的危险信号集散地。

公安机关敏锐意识到，这绝非普通产品质量纠纷，随即商请检察机关提前介入，引导侦查。

缜密侦查，撕开“糖果”的伪装

案件性质的关键，在于那颗“糖果”里究竟藏着什么。经权威检测机构鉴定，这批所谓的“纯天然压片糖果”中，竟检出“O-丙基伐地那非”——一种于2022年8月就被国家明确列为有毒、有害非食品原料的化学物质。它是处方药“伟哥”类成分的非法衍生物，未经任何临床验证，违规添加于食品中，服用后可能引发心脏骤停、中风等严重风险，直接危害生命健康。

“这根本不是保健品，而是披着糖果外衣的‘毒丸’。”办案检察官一针见血地指出。

明确了“毒源”，检察机关确定了“成分检测-性质认定-环节倒查-全链条打击”的侦查思路，引导公安机关顺藤摸瓜，深挖上下游犯罪网络。一张精心编织的产销黑网逐渐浮出水面。

公诉人指控被告人的犯罪事实

调查显示，早在2022年9月，为牟取暴利，张某生便找到张某洪，委托其生产一种“能快速见效”的壮阳糖果。张某洪心领神会，随即从化工原料商梁某处购入了O-丙基伐地那非粉末，并委托广州市某食品公司负责人丘某，将这种违禁物质掺入普通压片糖果中。

为了让“毒糖果”披上合法外衣，张某洪还耍了一个“花招”：他特意联系检测机构送检，却刻意要求“不检验那非类物质”。就这样，一份规避了关键毒性成分检测的“合格报告”出炉，成了他们招摇撞骗、发展下线的“护身符”。

自2022年11月起，张某洪以每盒几十元到百余元不等的价格，将“毒糖果”批量销售给张某生，仅首批货款就高达130.2万元。拿到货的张某生，迅速构建起自己的销售帝国。他组建多个微信群，招募杨某等人作为下级代理，以“补肾神器”、“草本猛药”为噱头，通过社交网络层层加价销售。

“核心物质添加，效果猛烈，回购率高！”在微信群中，张某生亲自传授销售话术。下级代理们再不断发展更底层的分销商，如徐乙等人，将毒害健康的“糖果”销往全国各地。至案发，这一网络的销售金额已突破196万元。

法庭较量，数据铁证击破谎言

然而，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并非一帆风顺。案件进入审查起诉阶段后，两名主犯在法庭上上演了“甩锅”大戏。

庭审现场

张某生辩称：“我只是卖货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张某洪则声称：“厂家出的合格报告，我哪知道有问题？”二人的辩护律师也以“无法认定主观明知”为由作无罪辩护。

面对狡辩，办案检察官将突破口转向了电子数据。通过技术手段恢复、提取犯罪嫌疑人手机中已删除的微信聊天记录和转账数据，一组组铁证被固定下来。

聊天记录显示，张某洪多次指示“不要送检那非类物质”；张某生在培训代理时，明确提及产品“添加了核心成分”；更有甚者，当下级代理将客户服用后出现严重不适的反馈截图发到群里时，上级竟冷血回复：“正常现象，说明起效了。”

“如果真不知情，为何要刻意规避关键项目检测？为何在宣传中极力强调‘快速起效’？为何在众多客户反馈不适后，不仅不停止销售，反而将其解释为‘药效’？”公诉人在法庭上连续发问，逻辑严密，掷地有声。

在确凿的证据链条和检察官充分的释法说理下，11名被告人中有9人最终认罪认罚，接受了法律的审判。

依法严惩，守护群众“舌尖安全”

2024年8月，该案经依法公开开庭审理后，枣阳市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被告人张某生、张某洪在生产、销售的食品中掺入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情节特别严重，其行为均已构成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判处张某生有期徒刑十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400万元；判处张某洪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60.4万元；依法追缴二人违法所得。其余杨某等多名从犯亦被判处相应刑罚。

二被告人不服，提起上诉。2024年12月，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那非类药物是国家严格管控的处方药，必须在医生指导下使用。其衍生物O-丙基伐地那非已被明确列为有毒有害物质，严禁添加于食品中。”本案主审法官在案件审结后郑重指出，“本案被告人将有毒有害物质伪装成普通压片糖果，利用网络社交平台组建多级代理销售网络，覆盖范围广，社会危害性极大，人民法院依法予以从严惩处，彰显了维护食品安全、保护人民群众生命健康的坚定决心。”

沉重警示，食品安全红线不可触碰

本案的审结并非终点，而是一记长鸣的警钟。它深刻揭露了在暴利驱使下，少数不法分子利用网络社交的便捷与隐蔽，将食品异化为“毒物”载体，构建起辐射全国的违法销售网络。

早在2022年8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办公厅就已专门印发意见，明确指出食用添加有那非、拉非类物质及其衍生物的食品，存在毒副作用风险，严重危害健康甚至生命，并要求严厉打击此类违法行为。

法官特别提醒，食品生产经营者必须严格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切实履行原料查验、成品检验等主体责任，对食品安全负责，对社会公众负责。任何为所谓“功效”与“利润”非法添加有毒有害物质的行为，都将受到法律严惩。

消费者也应保持理性，切勿轻信网络上“纯天然却速效”等夸大宣传。购买保健品须选择正规渠道，仔细查验产品标签、说明书及批准文号，切实提高自我保护意识与能力。

与此同时，市场监管部门应持续加大监督力度，健全消费者权益保护体系，严厉打击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的违法行为，切实守护好人民群众“菜篮子”“米袋子”“药瓶子”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