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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主人公雅琴)
文/青辰
雅琴姐嫁给我哥已二十五年,我真正将她视作亲人,并非从她嫁给我哥时天然生成,其间走过了一段漫长却浑然不觉的路,在此之前,“嫂子”这个称谓只是一种家庭关系的身份证明。
年轻时的哥哥常被人夸赞相貌酷似港星李修贤,唱歌时磁性深沉的嗓音更是迷倒了不少女孩,最后他绕过几个样貌出众家境优渥的追求者,选择了样貌平平个子不高的雅琴姐。我们都感到不解,母亲尤为惋惜,总念叨他错失的那位姑娘是如何玲珑标致。哥哥只轻描淡写一句,“那些漂亮的,心思都活泛。”言外之意,嫂子的品行非常靠谱。看来,我哥并非肤浅之人,不屈服于流行的择偶标准,他听从自己内心的需要。
许多年里,嫂子以一种温和寡言和安分守己的形象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她比我小一个月,出于礼节,我都会以姐相称。不知是否因为这个称呼,她便在我面前自觉收起了活泼,总带着几分持重的神色。
我儿子幼时的衣物,大半是嫂子细心添置的,好像一旦成为别人的嫂子,即便我们年龄相当,甚至比我小,也要变得更明理更懂事似的。进入婆家后的种种身份,成了约束她的一道无形枷锁。小侄女刚学会分辨“姐姐妹妹”时,听我喊她妈妈“姐”,聪明地瞪大眼睛,恍然大悟似的边笑边嚷:“我妈妈比你大呀!”我无奈地解释,是因为她嫁给了我哥哥,这才成了我的姐姐。小侄女满脸困惑,我脸上怕也写着些许不情不愿,嫂子在一旁听着,略带歉意地笑笑,神色里却难掩得意,仿佛能嫁给我哥,是天大的福气。
小侄女三岁那年,哥哥远赴埃及工作,一去两年。归国后,工作辗转南北,极少落家,哥哥自嘲是游牧民族。那些年,正是年轻的嫂子最需要陪伴的时光。可作为婆家人,我们那时在做什么呢?——挑剔她与朋友外出,嫌她不擅家务,不满她花钱不节俭。没人关心她下班后独自关在房间里做什么,是否开心,是否感到孤独,没有人看到她的谨小慎微和孤立无援。在这个大家庭里,她个人的悲欢和需求被有意地抹去了,大家理所当然地将她归位于家庭一员,要求她融入与奉献,却又很清醒地以打量一个外来者的目光审视着她。
嫂子在娘家时也曾备受呵护,是可以娇嗔、可以慵懒、可以脆弱的女儿,嫁过来后,我们却指望她立刻蜕变成麻利能干的主妇。但她一副手足无措的笨拙模样,叫人怎么不失望!母亲一边操持家务,一边低声念叨,“以后这个家是要交给你的,你不能不学啊!”嫂子站在一旁,不吭声,面露愧色。逢年过节,哥哥进厨房掌勺,她便在一旁安静地洗菜、择菜、递送碗碟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母亲却又心疼哥哥,私下埋怨:“你哥在外辛苦一年,回家还要受累。”那时的嫂子,在我们眼中不会看人下菜不会八面玲珑,寡言少语不合群。可我心底,却偏偏喜欢她身上略显笨拙的实在感,不机巧,不浮泛,让人感到踏实、安定。
我老公兄弟姊妹五人,他排行老幺,我和老公结婚时,公婆已年届七旬,因此我刚进婆家门,就成了好几个年龄相仿的侄子侄女们的长辈。还没来得及熟悉陌生环境带来的不适,就骤然要收起新妇的娇羞与柔弱,在一群陌生目光的审视中,扮演一个礼数周全的长辈。我在某一个瞬间,明白了嫂子当年的处境,心里隐隐生出疼惜和歉疚。
我和嫂子不只是称呼上的姐妹,也是广义上的姊妹。每个女子在出嫁那天,都仿佛经历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嫁接”,这“嫁接”一头是把她推上万众瞩目的中心的热闹仪式,一头是无数人心安理得地往她身上挂满象征各种责任和义务的名称的陌生生活。她成了妻子、儿媳、嫂子、妯娌,未来还会是母亲,一套古老而缜密的责任地图,就这样在她脚下悄然铺开,没有人问她是否愿意。她与这一门姓氏、这一屋面孔,何曾有过日积月累的情感揉捻?所有的牵扯,因了一纸婚约,便被认为理所当然。
如同一株自由生长的兰草,被移入另一片土壤时,人们只期待她即刻绽放,却忘了根须探入新土时必有隐忍的刺痛与僵持。无人问及,这个“外来”的她,面对一屋子流淌着共同血缘、共享数十年记忆的“亲人”,该如何自处;亦无人思量,那一声顺理成章的“爸妈”背后,需要多少不着痕迹地设身处地与日复一日地将心比心,才能将一个寻常的称谓,喊出温热的真情。
虽然和嫂子年纪相仿,对她的处境我也感同身受,体谅一二,但面对家庭事务时,我们天然存有立场的沟壑,很难成为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我可以和父母顶嘴,回头仍是他们的心头宝,也能和姐姐斗气,转身就重归于好,但嫂子不行,她在这个家里不能自由肆意地舒展,她永远只能带着不温不火的表情,做个中规中矩的人。
有次家庭聚会,哥哥在门萨智商测试网站测出142的高分,兴奋得像个孩子,直嚷着这么多年埋没了天赋。我笑着起哄:“哥,咱家发财致富可就指望你牵头了!”哥哥却戏谑道:“关键是你们智商一般,也干不成什么大事啊!”我转而怂恿嫂子也测一测,她左躲右闪,笑道:“你哥总说我笨,我才不测,免得坐实了把柄!”哥哥听了,哈哈大笑,眼里满是宠溺。
也正因为年纪相仿,我和嫂子总有些感兴趣的共同话题。某次闲谈,我无意间说到哥哥年轻时的情史,嫂子兴致勃勃,追问我具体细节。我笑着告诉她那个女孩曾如何倾慕哥哥,还为他织过一条围巾。嫂子听了,神情有些失落,我不禁懊恼自己失言,琢磨如何补救。没想到嫂子抿嘴一笑,用毫无芥蒂的轻快语气说道,“你哥还是选择了我。”听她这样说,我也释然地笑了。是啊,能够被我们选为家人的人,一定是我们当初最爱的人。
事实上,看着有些“闷葫芦”的嫂子大巧若拙,内心玲珑。她曾为我画过一张素描肖像,我如获至宝,以为她系统学过美术。她却不好意思地说,只是随便画画,从没专门学过。不久,她自学绘画的功力再次让我惊叹——她的牡丹水彩画色彩艳丽饱满,生机盎然,被当地美协主席见到后,直接建议装裱参展。
有段时间嫂子迷上拍短视频,成了小有名气的探店达人;她钻研摄影,技术好到被朋友们争相抢着拍个人写真;因哥哥患有高血压,她又潜心琢磨起食疗养生。走近她的世界后,才发现丰盈开阔,真令我有些目不暇接。最有趣的是我那智商颇高的哥哥,竟也心甘情愿地跟在她身后,认认真真地学打八段锦,吃她调配的各式养生餐。我私下笑问哥哥:“你迷信雅琴姐捣鼓的那些东西吗?”他眼睛一瞪,表情十分认真:“科不科学另说,有实实在在的舒坦,比什么都强。”那模样,全然一副心服口服的“俯首称臣”。
哥哥常年在外,照护父母的重任便被嫂子自然而然接替,我打趣哥哥是“孝心外包”。每隔一段时日,嫂子便会提来自己蒸的馒头、包子,或是卤好的牛肉。父亲近年身体渐弱,住院成了常事,大家工作繁忙,排班陪护便成了难题。嫂子默默接过最琐碎熬人的一件事:送饭。她早已不仅仅是当年我眼中那个“什么也不会”的“哥哥的妻子”。她依旧言语不多,每天提着保温桶准时出现:排骨藕汤、粉蒸肉、清爽时蔬……父亲边吃边赞,偶尔看向她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份“幸亏有你”的感激。那些曾因称呼与身份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微妙隔膜,在时间的柔光里,悄悄融化了一层又一层。
我对母亲说,“我们要感谢哥哥,为我们寻来了雅琴姐。因为她实在厚道,你和爸爸才能有省心安稳的晚年,我也能毫无负担地常回娘家。”母亲听了,深以为然。
直到有天我自己生病住院,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第一个涌上心头的、觉得可以全然安心托付的人,竟也是嫂子。电话拨通,她二话不说赶了过来。从何时起,嫂子成了我可以彻底依赖的“自己人”?或许,在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很久以前的某个寻常日子里吧!
病情稍缓,我嘱咐嫂子不用再往来医院奔波,她也不同我客套,临走时提醒道:“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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