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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异乡的夜晚,我总爱在模糊的记忆里搜寻一双蓝色“双星”鞋,鞋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旧能触到二十多年前那滚烫的温度。十九年异地奔波的风尘,叠加着二十二年未见父亲的思念,时间像条沉默的河,将我与父亲隔在两岸,而彼岸的身影,永远定格在2003年那个被“非典”阴影笼罩的春天。
那年我正在四川念大学,宿舍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非典的管控通知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将我困在异乡,也将我与湖北老家的小院隔成了两个世界。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母亲的哭声穿透听筒,像一把钝刀割在心上:“你爸……走了,没等到你回来……”我僵在原地,窗外的喧嚣瞬间消失,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我想嘶吼,想立刻冲破这无形的牢笼,可“就地安置”的规定像一堵铜墙铁壁,让我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寒假返乡的火车一路颠簸,每靠近家乡一站,心就沉得更重一分。车窗外的田野覆着薄霜,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缩,像极了我此刻的心境。下车后,我背着行囊,没有回家,径直奔向村外的黄土坡。父亲的坟是新冢,新鲜的泥土带着湿润的生涩气息。我来不及放下背包,“咚”地一声跪下去,积攒了数月的思念与悔恨瞬间决堤。泪水砸在冻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记,从午后直到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一片橘红,像极了小时候父亲在灶膛里为我点燃的那团火,温暖过我整个童年,却再也照不进我的余生。
我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记忆里,他从未扬起过手打过我,也从未说过一句严厉的呵斥。他的爱,藏在沉默的劳作里,藏在我成长的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
1999年我读初三,秋季运动会是少年们最期盼的盛事。那时,同学们脚上的白色“回力”鞋,是那个年代最耀眼的时尚符号。白得晃眼的鞋面,踩在煤渣跑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次起跑、跳跃,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骄傲与尊严。我穿着母亲纳的布鞋,鞋尖已经磨破,露出一截脚趾,只能远远地站在操场边,看着同学们在跑道上飞奔,心里的羡慕像野草般疯长。
那个黄昏,夕阳把村口的老杨树拉得很长,父亲蹲在门槛上,背对着我,宽厚的肩膀扛着一天劳作的疲惫。他的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领口磨得发亮。我攥着衣角,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游丝:“爸……运动会……能买双回力鞋吗?”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门前道场里晾晒的谷子,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的补丁。沉默像一张网,把我包裹得喘不过气,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以为他会说家里的难处,他才沙哑地吐出三个字:“没钱哩。”
我早该想到的。那时家里条件艰苦,母亲的眉头永远锁着,父亲的肩膀被扁担压出了深深的红痕,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我应了一声“哦”,转身飞快地跑开,心里那点小小的希望,像被风吹灭的火苗,只剩下灰烬般的失落。
可第二天放学,当我推开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陈旧的八仙桌上,摆着一个打开的纸盒,像一座小小的光明祭坛,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发着温暖的光。纸盒里,是一双崭新的蓝色“双星”鞋。它没有“回力”那样洁白耀眼,深蓝色的鞋面带着质朴的纹路,甚至有些土气,可在我眼里,却比任何珍宝都要耀眼。
我站在门口,喉咙被汹涌的情感堵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我仿佛看见了父亲清晨踏着露水出门,走了五公里乡路到街上,在几家杂货铺前反复踌躇。他捏着口袋里卖了一大袋谷子换来的零钱,小心翼翼地问着“回力”的价格,在听到那个超出预算的数字后,默默转身,选择了这双他能力范围内能给我的最好的鞋。他或许不懂什么品牌,只知道这是能让儿子在运动会上不丢脸的新鞋;他或许不善言辞,却用最实在的行动,把所有的爱都装进了这双鞋里。
堂屋里静得出奇,可我却听见了父爱最震耳欲聋的声响。那不是温柔的叮咛,不是严厉的教诲,而是一个父亲在生活的重压下,为儿子撬开的一道希望缝隙,倾泻下他所能给予的全部阳光。那天晚上,我把鞋放在床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遍遍地抚摸着光滑的鞋面,仿佛能触到父亲掌心的温度。
运动会那天,我穿着这双蓝色的“双星”鞋,站在了跑道上。虽然它不是同学们追捧的“回力”,但我却跑得格外有力。鞋底与跑道摩擦的声响,像是父亲在为我加油呐喊,给了我无穷的勇气。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看着脚上的这双鞋,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骄傲与底气。
如今,我在外地工作了十九年,穿过无数双鞋。可无论穿哪双鞋,都不及记忆里那双蓝色“双星”来得踏实、温暖。每当我在工作中遇到挫折,在生活中感到迷茫,总会想起那双鞋,想起父亲沉默的背影,想起他在生活的艰难中依然尽全力爱我的模样。
“父爱如山,深沉似海。”父亲用他最沉默的方式,教会了我何为担当,何为责任,何为无私的爱。他或许平凡,或许渺小,却用一生的劳作与坚守,为我撑起了一片天。二十二年了,我再也没能见到他的笑容,再也没能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可他的爱,却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照亮我异乡漂泊的每一段路途。
每年清明,我都会回到老家,在父亲的坟前告诉他,我一切都好。我会想起那双蓝色的“双星”鞋,想起那个沉默的庄稼汉,想起他藏在岁月深处的爱。这份爱,是我此生最珍贵的财富,是我漂泊十九年里最沉甸甸的行囊,也是我面对人生风雨时最坚实的铠甲。
岁月流转,时光荏苒,那双蓝色的“双星”鞋杳无踪影,但它却永远镌刻在我的记忆里。它像一座桥梁,连接着我与父亲,连接着过去与现在,提醒着我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能忘记来时的路,不能忘记那个用沉默诠释大爱的父亲。
父爱无言,却重逾千斤;岁月无声,却见证深情。二十二年阴阳相隔,十九年异地漂泊,父亲的爱始终陪伴着我,如润物细无声,如暖阳普照。那双蓝色的“双星”鞋,终将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印记,照亮我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晨昏。
作者:张峰(长阳土家族自治县综治网格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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