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东的山太多。而清江边有一座"山"却别具一格。那座孤零零的石柱山，从一片绿意中挣脱出来，兀自立在那里。颜色是赭黑里透着青灰，像一根被岁月与风雨磨秃了的巨椽，又像大地一声沉默的、凝固了的诘问，直挺挺地刺向苍茫的天心，石柱山村便以它而得名。

千百年来，云在它腰边缠绕，鸟在它耳畔啁啾，它只是看着，一言不发。村里的老人，嘴里总含着一个传说，像含着一块嚼不尽的甘草。他们说，不知何年何月，有异人藏了一坛雪也似的银子在柱顶。但这财宝，却非有缘者不能得见。须得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怀抱一头刚满一岁的牛犊，于某个特定的时辰，独自攀上那猿猴也发愁的绝顶，那银子方会显现。

这传说，我幼时听着，只觉得荒唐得好笑。一个负着两条性命的沉重身子，还要抱一头日渐沉实的牛犊，去攀那光秃秃的石壁？这哪里是取宝，分明是酷刑。

年岁渐长，在生活的泥淖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几回，才渐渐咂摸出这传说里那股子辛辣而真实的滋味。那孕妇，不就是我们每一个人么？谁的生命里，不曾负着那般甜蜜而沉重的担子——是家累，是责任，是梦想，是那许许多多放不下的牵挂。而那牛犊，一日重似一日，不也正像那与日俱增的生存的艰难与岁月的磋磨？至于那高不可攀的石柱，便是生活本身摆在我们面前的，一道道看似无法逾越的关隘了。

这传说哪里是教人取巧得财，它分明是用一种极荒诞的笔法，道破了生存最本真的困局与最朴素的真理：真正的“银子”，那生活的馈赠，从来只肯施与那些在绝境里，仍能咬着牙，抱着他的“牛犊”，一步一步向上攀援的灵魂。

早年间，村人出山，须得从石柱脚下的深谷里穿过。两旁崖壁逼仄，仰起头来，只看得见一线天，那天也被石柱裁得瘦瘦的，像一道青色的伤疤。那时的石柱，是压在心头的，是威严而令人屏息的。后来，公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盘绕着山体修了上来。我们坐在车里，便能从容地、从各个角度端详它的全貌了。

石柱还是那座石柱，变了的，是我们看它的眼睛。柱脚下，开着一个小店的是向大龙。那些卷烟卖不动的日子，生意冷清得像结了冰，他便常常搬个马扎，坐在门口，呆呆地望着石柱。他说，有一回，他几乎要把“转让”的红纸贴出来了，可一抬头，看见夕阳正给石柱的尖顶镀上一层沉静的金光，它在那光里，显得那么坚定，那么沉稳。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抱着牛犊的孕妇。“人家那样难，都想着要登顶哩。”他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委屈与焦躁，竟像晨雾似的，慢慢散了些。他终究没有关店。如今说起，他只憨厚地笑笑：“熬一熬，冬天过了，总是春天。”石柱不说话，却把“坚守”二字，刻进了看他的人心里。

石柱上面，更高些的地方，是一位年长开店的向真华老人。七十多岁了，儿女在城里扎了根，三番五次地要接他下去享清福，他总是不肯。他那间更老、更旧的小店，仿佛是从山石里长出来的一般。他说他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呢？是清晨穿过薄雾照亮石柱顶的第一缕曦光？是夜晚降临时，比别处更清更近的月亮？或许，他只是舍不得做一根“石柱”。他要像它一样，把根深深地扎进这片生他养他的土里，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他守着的，哪里是一间门店，分明是石柱山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股子“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执拗。

向大龙的故事，也是石柱山人坚守精神的生动写照。在客户走访中，我问起他小店坚守的缘由，他憨厚一笑：“土生土长在这儿，根扎下了。”家中老人年迈，周边也多留守老人，他把小店开成了邻里的“暖心站”。十冬腊月帮忙杀年猪等日常所需，周围哪家老人只需一个电话，米油盐、烟酒茶就立马给他们送到家。通过拜访沟通，他发自内心地说：“我这小店收入虽薄，却撑起了一家人的生活，更守护了空巢老人的日常所需。”通过他的小店经营，的确是一肩挑着生计，一肩担起温情，向大龙用行动诠释：坚守，既是为家，也是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乡亲。

我于是明白了。那传说里虚无缥缈的一坛银子，其实从未藏在柱顶。它早就被先人的智慧，埋进了每个石柱山人的心窍里。它不是金银，却比金银更加受用。它是在绝境中，心底蓦然升起的一丝相信；它是在重压下，脊梁宁愿弯也不肯折的一股硬气；它是在日复一日的平凡乃至困顿里，依然能于粗糙的掌纹中，触摸到生命之庄严与美丽的那点灵明。

风又吹过来了，掠过石柱千年不变的岩壁，发出一种空洞而充盈的呜咽。它是在言说么？说那过往的商旅，说那曾经的荒芜，说那一个个在它脚下生长又湮灭的悲欢。我静静地听着，也听着我自己的心跳。下次，当生活的石柱显得格外陡峭，当怀中的“牛犊”沉重得几乎要脱手时，我大约也会想起这根石柱。它立在那里，既是一句无言的诘问，也是一声坚定的回答。它说，看啊，我在这里。而你，也总得抱着你的牛犊，爬上去。

(作者:邹禄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