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苍 铭

当湖北咸丰唐崖土司城址的石牌坊雕刻依然清晰、湖南永顺老司城的遗址轮廓在晨光中浮现、贵州海龙屯的悬崖古堡静静矗立，这些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土司遗址，不仅是冰冷的石头与城垣，更是一部立体的历史教科书，记录着多民族国家治理的探索、各民族文化交融的轨迹。在此，就让我们一起走进土司遗产的世界，探寻它的核心内涵、历史语境，以及在当代社会的价值。

土司遗产的核心内涵与历史语境

要理解土司遗产，首先要明确它的核心内涵。土司遗产并非单一的“遗址”概念，而是一个“物质+非物质”的综合体系。从物质层面看，它包括土司城址中的宫殿区、衙署区、防御工事，也包括土司家族的陵墓、祭祀遗址，还有那些融合了汉族营造技艺与少数民族特色的建筑——比如唐崖土司城的石牌坊，既有汉族传统的龙凤雕刻，又刻着当地土家族的生活场景；从非物质层面看，它承载着“齐政修教、因俗而治”的古代边疆治理理念，留存着各民族在习俗、信仰、生产技艺中的交融智慧，更凝结着中央与地方协同治理的政治智慧。

这些遗产的形成，离不开特定的历史语境。元明清时期，西南地区聚居着土家族、苗族、彝族等多个民族，地形复杂、文化多样。中央王朝为实现对边疆的有效治理，创造性地推行了土司制度：中央册封当地民族首领为“土司”，赋予其辖区内的行政、司法、军事权力，同时要求土司效忠朝廷、缴纳贡赋。这种制度的核心，正是“齐政修教、因俗而治”——“齐政”确保国家统一与中央权威，“修教”通过教化的方式，推动各民族的中华文化认同与思想凝聚；“因俗而治”则尊重民族差异，在各民族内部治理中尊重其传统与习俗以实现治理的最大效能。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土司遗产成为中央与边疆互动、汉族与少数民族交融的直接见证。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看：土司制度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发挥了维护国家统一、稳定边疆的作用，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

土司遗产的当代价值

历经数百年岁月，土司遗产在今天依然焕发着强大的生命力，其当代价值体现在多个维度。

在历史与学术研究领域，土司遗产是揭开西南边疆治理史的“活化石”。关于土司的文献记载往往简略，而遗址中的宫殿布局能还原土司的行政架构，墓葬中的器物能反映当时的经济交流，甚至城墙的修建工艺都能佐证各民族工匠的技术融合。老司城遗址出土的大量农具、手工业工具，就为我们还原了土司时期农业与手工业的发展水平，填补了文献记载的空白。同时，遗址中留存的政治互动痕迹，如土司与中央的册封文书遗存、城址中体现中央权威的建筑标识等，为研究古代中央与边疆的政治关系提供了实物佐证，让我们得以更清晰地梳理多民族国家治理体系的演变脉络。

在文化传承与认同层面，土司遗产是各民族共享的文化符号，见证了各民族的交流、交往、交融。土司遗产见证了汉族的儒家文化与少数民族的巫傩文化、建筑技艺与生活习俗的交融共生。唐崖土司城的建筑既有汉族官署的对称布局，又有土家族吊脚楼的特色；土司辖区内的节日既有汉族的春节、中秋，又有少数民族的赶年、跳丧。从具体遗存来看，唐崖土司城址内的衙署区遵循儒家礼制规范，中轴线对称布局、前衙后宅的功能分区，体现了儒家“尊卑有序”的等级观念；“荆南雄镇”牌坊上雕刻的“渔樵耕读”等汉地题材，更是儒家文化价值观的直接呈现，充分体现了土家族对汉文化的吸纳。此外，城址周边的玄武山在清代县志和族谱中被赋予汉族风水象征意义，城址内的张王庙虽主祀三国名将张飞（汉地历史人物），但其祭祀仪式与本地信仰习俗相结合，形成独特的文化融合形态。这些多元文化元素的共存，让当代各民族群众在面对土司遗产时，都能找到自身文化的影子，增强对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的认同，而这种认同正是各民族在漫长历史中交流、交往、交融的结果。

在国家治理借鉴方面，土司遗产中“因俗而治”的智慧对当代民族工作具有重要启示，其政治互动模式为当代边疆治理提供了历史镜鉴。历史上，土司制度通过尊重民族差异实现了边疆稳定，这与今天我们坚持的民族区域自治制度、各民族共同团结奋斗的理念一脉相承。从政治互动来看，土司制度本身就是中央与边疆、汉族与少数民族政治互动的产物：中央通过册封土司将边疆纳入国家治理体系，土司则通过朝贡、述职等方式表达对中央的认同，这种“大一统”下的多元治理模式，让各民族在政治上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依存关系。唐崖土司城址中矗立的“荆南雄镇”牌坊，正是土司对中央权威认同的直接体现。从土司时期中央与地方的协同治理，到当代边疆治理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实践，土司遗产为我们提供了历史镜鉴，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民族团结是各族人民的生命线”。当代，我们需要更多地挖掘土司遗产中的交往、交流、交融内涵，使遗产更好地服务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民族工作主线。

在文旅融合与区域发展中，土司遗产成为带动地方经济的“新引擎”。世界文化遗产的品牌效应让湖北咸丰唐崖土司城址、湖南永顺老司城遗址、贵州遵义海龙屯等遗址成为热门旅游目的地，不仅带动了当地餐饮、住宿、交通等产业发展，更让遗产地居民通过参与旅游服务实现了增收。更重要的是，旅游开发的过程也是文化传播的过程——游客在参观遗址时，感悟历史、体验民俗，形成各民族共同开拓疆域、共同书写历史、共同缔造多民族国家、共同创作中华文化、共同培育伟大民族精神的中华民族历史观。

当我们站在土司遗产面前，看到的不仅是过去的城垣与故事，更是未来的启示与力量。它告诉我们，尊重差异才能实现和谐，交流交融才能走向团结，守护遗产才能传承文明。让我们共同珍惜这份宝贵的文化遗产，深入挖掘它的时代价值，让土司文化遗产中蕴含的治理智慧、交融精神，成为推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力量！

作者：苍铭，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原院长，教授，研究方向为南方民族历史文化。

来源：《唐崖》2025年秋季号增刊·中国土司遗址申遗成功10周年纪念特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