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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美文】门
湖北日报客户端 2025-11-04 13:18:44

我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而迟疑,像一声被拉长了的叹息。那是故乡的门,松木的质地,漆皮皲裂如干旱的土地,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纹理。我细细端详那些裂纹,发现它们竟像极了人生的掌纹,每道沟壑里都藏着故事,每处斑驳都刻着时光。门槛被岁月磨出了圆润的弧度,中间部分微微凹陷,像一弯浅笑的月牙。这凹陷里,承载过多少代人的步履?祖父拄着拐杖的蹒跚,父亲挑着担子的沉稳,我儿时光着脚丫的雀跃。

我迈出去的那一刻,没有回头。不是不愿,是不敢。风从门外涌来,是陌生的、充满试探的气流,背后是熟悉的、带着灶膛余温的家常气息。那一推,仿佛用尽了少年时代积攒的全部勇气。门在身后合拢,“咔嚓”一声,清脆而决绝,隔绝了一个世界。

从此,便是远行。

我进入的那些城市,有着钢铁的骨骼与玻璃的肌肤。它们的门是旋转的,永不停歇,像命运的齿轮;是自动开启的,冰冷而精准,少了人情的温度。这些门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一个完整的身影,只有支离破碎的片段,在金属和玻璃的平面上扭曲、变形。

我穿过无数这样的门。出租屋的防盗门单薄如纸,隔壁的争吵声夜夜穿透门板;合租房的木门上贴着编号,像商品上的标签;高级酒店的旋转门虽金碧辉煌,却总让人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处。

那些门内,灯火通明如白昼,人声鼎沸似集市,我却常常感到一种置身水底的隔阂。声音变得模糊,人影变得摇曳,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的介质。我在不同的格子间迁徙,界定“我”与“外界”的距离。那不过三厘米厚的木板,却比千山万水更难跨越。

门内的悲欢是私密的,也是孤独的。我记得在某个雨夜,独自坐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听着雨点敲打窗户,忽然想起故乡夏日的暴雨敲打木门的声音,那声音是温润的,带着木质的回响。而此刻的雨声,尖锐而冰冷。

门外的世界是广阔的,也是狭隘的。信兴广场一楼大厅的旋转门永远人流如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面无表情。有时我会在门前驻足,看人们如何熟练地侧身、闪避、快速通过,像训练有素的鱼群一样。

在这些门与那些城之间,我行走着,如同一粒被风吹远的沙,在广袤的天地间漫无目的地飘荡。我看过世事如何在一夜间翻云覆雨,见过人心如何在利益的天平上微妙地倾斜。

我学会了在每一扇新门前整理着装,调试笑容,将锋芒与棱角逐一打磨,收入行囊。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磨砺,在这永无止境的入门与出门之间,在工作与生活的人生路上,辨认自己也辨认众生。

不知从哪一天起,或许是某个加班的深夜,抬头望见窗外那轮被高楼切割的月亮,它看起来总比记忆里的那一轮要薄、要冷,带着一丝无法捂热的清辉。我开始在失眠的夜里,无意识地摩挲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故乡那扇旧木门的纹路。那触感,粗糙而真实,竟比眼前任何光滑的桌面、冰凉的屏幕都更清晰。

有一次,在某个高档小区的门口,我看见一个孩子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那倔强的身影让我突然泪流满面。我想起自己也曾那样用力地推开一扇门,不过方向相反。

于是,我决定离开。这个决定不是突然的冲动,而是像水滴石穿,在无数个独处的瞬间慢慢成形。关上一扇扇异乡的门,那“咔嚓”的落锁声,不再是分别,而像是一种交割,一种归还。我把这些年积攒的风尘、疲惫与荣光,都留在了门的那一边。带走的,只有一个简单的行囊,和一颗被岁月打磨得不再锋利的心。

归程,是比离去时更漫长的路。近乡情怯,那是一种沉在心底,让呼吸都变得困难的重量。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渐变成田野阡陌,心跳却随着故乡的临近而愈发沉重。故乡的轮廓在视野里渐渐清晰,又因眼底的湿热而模糊。那条乡村小道仿佛变得更窄了,那棵老梨树却更高大了,枝头绽放的梨花,如云如雪,年年岁岁花相似。

然后,我看见了它——那扇门。

它比记忆中更矮,更旧,像一个蜷缩着的、沉默的老人。漆皮脱落得更多了,像时光生出的老年斑,诉说着我不在的这些年,它如何独自抵挡风雨。唯有那黄铜的门环,虽布满绿锈,却依稀还能照出我风尘仆仆的容颜,那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的面容。

我站了许久,任凭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我看见童年的自己坐在门槛上等待父亲归来;看见母亲倚在门边呼唤贪玩的我回家吃饭;看见除夕夜,那扇门上贴着的春联鲜艳如火。时光在这一刻重叠,过去与现在在这扇门前相遇。

终于,我伸出手,去完成那个循环般的仪式。

推门。

这个动作,比多年前的那一推,沉重千钧。它需要推开堆积的时光,需要鼓起中年人的、另一种形态的勇气。门,依然发出了“吱呀”的声响,那声音瞬间打通了时间的隧道,将我拽回那个离去的午后。

进门。

故土的气息,混合着老木头、旧书籍和阳光晒过稻场的味道,扑面而来,将我紧紧拥抱。这气息,是任何异乡的香氛都无法模拟的歌曲。我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在渐沉的暮色里站着,让眼睛与心灵一同适应这阔别已久的昏暗。这里,时间流淌的速度是不同的,它缓慢、深沉,如同地下暗河,静静地滋养着一切生命。

昏暗中有微尘飞舞,像时光的碎屑。我摸索着向前,手指触到墙壁上儿时刻下的身高线,触到门框上记录年岁的刻痕。这些印记比任何照片都更真实地记录着一个生命的成长。

终于,我走到那张老桌子前,摸索到那盏覆着轻尘的煤油灯。划亮火柴,“嗤”的一声,一朵温暖的、橘黄色的光晕,便在屋子里缓缓漾开,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氤氲开来。

我点亮了故土的灯。

光,起初是怯生生的,在黑暗中微微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存在;随即就变得坚定而温柔,稳稳地照亮了这个小小的世界。它照亮了墙上泛黄的年画,照亮了四方桌磨损的边角,也照亮了我那双沾满远行尘埃的鞋。这光,并不试图驱散所有的黑暗,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宣告着一个圆,终于画到了闭合处。光与暗在此刻达成了和解,如同我与我的人生。

我坐下来,光影在我脸上跳跃,像是时光温柔的手指。门外,是世界,是职场,是那些我曾经奋力追逐过的理想;门内,是吾乡,是根源,是这个我出发的地方。

我用了半生的时间,穿过无数的城,叩响无数的门,原来只是为了最终回到这里,安然地坐于这盏灯下。灯芯偶尔噼啪作响,像在诉说:所有的远行,终不过是为了理解归来的意义;所有的拼搏,也只为能在这一刻,心无尘埃地,辨认出这最初的光。

这光不曾改变,改变的是看光的人。而今,我带着满身的故事归来,终于懂得生命不是在不断地开启新门,而是在循环往复中,认出那扇最初的门。它一直在那里,等待我们阅尽千帆后,懂得推开它的真正含义。

门里门外,本是一个世界。只是我们需要走很远的路,才能看清这个简单的真相。

作者:陈虎(长阳土家族自治县委政法委“清江剑”团队负责人、湖北省散文学会会员、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文联第五届作协理事)

责任编辑:张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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