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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五去参加了一个书香校园公益活动的启动仪式,坐在台下,听华师的王坤庆教授娓娓道来他的三个读书故事,内心颇有触动。那话语,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不由得也将我自己与书的前缘旧梦,一一勾连了起来。
我的读书,是没什么系统的,若要用一个“缘”字来串,倒似乎妥帖。这缘分既起得极早,又极散漫。
记忆最深的是小学时的暑假。日子长长的,有些百无聊赖。一个内向的孩子,困在乡下的家里,能做的消遣实在不多,只能寄情于书。于是便像一只饥渴寻食的老鼠儿,到处找些书来读。在家里,或者到不远的外婆家,甚至是田野中守夜的窝棚子里,满屋子地去翻找。有一次,母亲的衣橱深处,竟被我摸出一本厚厚的《三国演义》来,纸页泛黄,带着樟木和岁月混合的气味。于我,这已是如获至宝了。于是,小学的几个暑假便被这本书点亮了。阅读的姿势,也因天热,是极其随意的:或是四仰八叉地卧在沁凉的竹床上,或是在竹躺椅上仰着脸,任字迹在眼前晃,或是趴在铺地的草席上,用手肘撑着下巴,一页页地翻。家门口那方被磨得光溜溜的水泥门槛,也是我常踞的“宝座”。那时的读,是全然不求甚解的,目光只追着那些热闹的去处。“张飞战马超”、“赵云长坂坡救阿斗”这类章节,最是令我心神往之,反复咀嚼,至于其中的韬略计谋,兴衰更替,是全然不入心的。这便是我与“大部头”的初缘,一段零碎而斑斓的武斗梦。
上了初中,心思仿佛野了一些,对那讲述山野、动物的自然类书籍,产生了莫名的兴趣。一位同学有本讲如何训练狼狗的书,在我眼里,竟成了顶顶有趣的奇书,心里垂涎了许久,终究是没能借到手,这成了一个小小的遗憾。学校附近有个小人书摊,一个老头守着,成了我午间的乐园。花了多少银子租看,老头的模样,都模糊成一片温暖的背景了;唯独《永不消逝的电波》那本小人书的画面,黑白的,带着紧张的悬念,还依稀印在脑海里。后来有一段时光,寄住在姨夫任教的乡村初中,条件清苦。他的教师宿舍里,有一本《保卫延安》。英雄周大勇的故事,像一团火,在那个物质匮乏的环境里,给了我别样的滋养。有些段落,读了又读,心潮也随之澎湃。毕业时,悄悄将这本书塞进了行囊。如今想来,这算是一段“窃书”之缘。
高中住校,同寝室友有一部绿色硬壳封面的《水浒传》,于是我的课余时间,便大半交付给梁山好汉了。这本书似乎与厕籍之缘格外深,几乎是如厕时的标配。我的趣味,似乎还停留在“武”字上,武松的拳头,林冲的枪,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神力,依旧是我最迷恋的风景。直到后来,有机缘读到金圣叹先生的点评,才恍然惊觉,那字里行间,竟藏着如许的深意与笔法,于是又多了一番反刍与赞叹。那时,寝室里另一位同窗是武侠迷,他常常去学校附近租一些武侠书来看,三餐时也手不释卷。我便常常瞅准他放下书的间隙,赶紧抢过来读上一阵。便是在这样的“争分夺秒”里,我初识了《天龙八部》,萧峰在塞外雪地中拳打猛虎的豪情,至今想起,犹觉一股英雄气扑面而来。这是酣畅淋漓的侠义之缘。
大学四年,去了一次大冶的二爷爷家。老人已不在了,旧屋空落落,陪着奶奶说些闲话,大部分时光,我的注意力都被角落里一本《聊斋志异》勾了去。那书有种孤寂的美,正合那老屋的气氛。两次拜访,都与它为伴。临别时,终于鼓起勇气向奶奶讨要了来。我喜欢这本书,因为它还承载了我对二爷爷和奶奶的一份念想。我只在读高二时见过二爷爷一面,那年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回老家省亲,第二年他便在大冶去世了。家人们都说老人冥冥中若有所感,回来辞了路的。这本偶然得来的书,竟深深影响了我,连大学的毕业论文,写的也是《聊斋》中那些美丽、善良而多情的女性形象。这本书,至今还被我珍藏着。这大约可算是一段清寂而美丽的情缘了。
工作以后,自己有了收入,便订了许多杂志,《读者》、《青年文摘》之类,也常向学生推荐,它们确乎是我教学上的好帮手。我还爱逛学校附近的旧书店,在故纸堆里“淘金”。有一次,无意中抽出一本无封面的小册子,纸色深黄,是竖排的繁体字,老版的右开本。翻开扉页,一枚蓝色的椭圆印章赫然在目——“华中师范大学藏书印”。书名叫《幽默笔记》。即便是中文系毕业的我,读起来也颇觉吃力,但我却莫名地偏爱它。偶尔出差,也会将它塞进行李,仿佛带了一位沉静而博学的老友。我喜欢将书中那些颇有文学味的幽默轶事,讲给学生们听,私心里,盼着能赚一点“博学”的虚名,也盼着那古人的机智与诙谐,能为课堂添一份深度与生动。这该是一段沉潜而会心的高雅之缘了。
常有名家说,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他的阅读史。我是信的。回望来路,哪一本书会在生命的某个节点等你,哪一本书会悄然融入你的骨血,塑造你的魂灵,这似乎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在。
那么,便如王坤庆老先生所言,努力去做一个酷爱读书的人吧,在漫卷的书海里,寻一个丰富而高尚的自己。
(作者: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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