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我在兴山县高阳镇当《宜昌日报》投递员。

报社配发的灰卡叽布制服和黄色帆布挎包，是送报纸人的标记。

那是连绵阴雨的第七天，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高阳镇半空中，屋檐的雨帘就没断过。我披着磨得发白的雨衣，左手撑着伞，右手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在湿滑的泥石路上。裤脚早已被泥水浸透，贴在腿上又冷又沉。

送完最后一户，返程时傻了眼——平日里清澈的香溪河水，此刻像挣脱缰绳的野马，浑浊的河水漫过堤岸，把通往西头高阳镇人民政府办公和宿舍所在地的，10多米宽的街道路面淹得不见踪影。水面打着旋儿，漂浮的枯枝杂物撞在河堤上发出闷响，水位足有齐腰深。

我咬咬牙，深吸一口气踏进冰冷的水里。水流裹着泥沙直往裤管里灌，脚下的石板路被青苔覆盖，每挪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刚走到一半，上游突然冲来半截竹筏，我慌忙侧身避让，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水里。等站稳时，灰卡叽制服沾满泥浆，雨衣歪歪扭扭挂在身上，头发夹杂泥土糊在脸上，解放鞋里也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咕叽咕叽”直响。

正狼狈地往前挪，忽听头顶传来急切的喊声。镇党委书记孙宝国探出身子，焦急地冲我直挥手：“王尚淼，往中间走，边上水急！”广播站的马超举着喇叭跟着喊：“注意脚下，小心被石头绊倒！”等我抬头，看见马超憋不住笑，捅了捅孙书记：“您看，他这浑身泥乎乎的，远看像烧炭的，近看像要饭的。”这话逗得站在二楼阳台上围观的十多人笑作一团。孙书记也绷不住脸，边笑边喊：“慢点走，小心再摔一个‘叫花子’跟头。”

好不容易蹚出这段突如其来的浑水，我吓得嘴唇发紫，双腿直打战。孙书记快步跑下来，一边埋怨我太冒失，一边拽着我往办公室走：“赶紧换身干衣服，别整出病来。”政府食堂的喜哥已经烧好了热水，同事帮我递来干毛巾和干净衣服。我换衣服时，马超凑过来，指着我沾满泥点的灰卡叽制服直乐：“以后给你取个诨名，就叫‘叫花子’，保证全镇人一听就知道是你。”孙书记在旁笑着点头：“这名字好记，以后送报更有辨识度了。”

 湖北日报客户端（通讯员王尚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