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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苑】回眸1998年——我的军旅记忆
湖北日报客户端 2025-10-21 09:14:47

1998年的新年钟声,在营区的寒风中沉闷地回荡。那年我22岁,肩章上的细两杠上等兵军衔,悄然换成了崭新的中士军衔。我站在83017部队新兵营四连五班的宿舍门口,看着班里8名刚整理完内务的新兵。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山东聊城的小孙,总能把被子叠得棱角分明,清晨的霜气还沾在他的指尖;福建石狮的小黄,说话带着浓郁的海蛎子味,笑起来时,眼角会皱出细细的纹路;湖北鄂州的小许,嗓门大得惊人,喊口号时,声音能盖过半个排;浙江富阳的小李,心思细腻,会悄悄帮战友补好磨破的袜子……副班长刘涛站在我身边,他那河南信阳口音温厚朴实,军装袖口已磨出了毛边,那是第二年兵最明显的标志,他为人沉稳,身上藏着一身实打实训练出来的硬功夫。

冬末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晚,凌晨六点的营区,还沉浸在墨色的夜幕中,只有岗楼的灯,亮着一团暖黄。号角声突然划破寂静,如同一把尖锐的钩子扎进被窝。我们摸黑套上军装,布料摩擦皮肤,带着隔夜的凉意,军装领口的铜扣上还沾着霜。集合在操场时,霜气已经漫过了胶鞋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喊着“稍息、立正”,声音在空旷的营区里回荡,又裹着寒风飘落回来,撞在新兵们冻得发红的耳尖上。他们的帽檐结着白霜,睫毛上也沾着细碎的冰粒,却没人敢抬手去擦——这是新兵连的规矩,也是军人的第一课:耐住冷,扛住苦。训练结束时,太阳刚爬过营区的水杉树,我们的作训服后背,已经洇出深色的汗渍,风一吹,凉得人一哆嗦,可鼻尖却能闻到自己身上混着的汗味,咸涩中带着踏实。

三个月的新兵连生活,如同一块被汗水泡透的作训服,沉甸甸地压在记忆里。3月31日,解散的哨声响起,我们背着背包回到老连队。进营区时,路边的水杉树刚抽出新芽,风里带着点春天的柔意,不再像新兵连时那样刺骨。

4月10日,部队前往浙江武义县桃溪滩乡野营驻训。卡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营房逐渐变成了成片的竹林,空气里渐渐飘来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我们扎营在一片山坳里一个废弃的厂房里,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余晖洒在测地排的仪器箱上,金属壳子泛着暖光。

每天天不亮,我们就背着仪器上山。测量炮兵控制网的经纬仪足有十几斤重,新兵们把肩带勒进肩膀时,能闻到帆布和金属零件混着的机油味。山路泥泞,胶鞋踩进去,会陷下半指深,拔出来时,带着“咕咚”的声响。露水打湿了迷彩服裤腿,风一吹,就贴在皮肤上,凉得人直打颤,可手里的仪器却攥得紧紧的——测错一个数据,整个控制网就会偏差,这是军人的严谨,容不得半点马虎。中午休息时,我们坐在竹林里啃压缩饼干,饼干渣掉在衣襟上,混着竹叶的清香一起嚼进嘴里。小赵会掏出随身携带的水壶,给大家倒热水,壶口冒出的白气里,能闻到淡淡的茶碱味。傍晚下山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仪器箱在背上晃悠,耳边是竹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战友喊着归队的哨声,那声音裹着山风,格外清亮。

6月初回到营区时,水杉树的叶子已经绿得发亮。可没等我们歇够,7月7日的紧急集合哨又响了——全连奉命开赴安徽歙县,参加杭屯光缆施工。

安徽的梅雨季节,雨像断了线的珠子,从早下到晚。我们住的临时营地在山脚下的小学里,教室的空地就是床,晚上能听到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噼啪”声,像无数只小鼓在敲。每天凌晨3点半,号角准时在雨幕里响起,我们摸黑起床,衣服刚穿好就被潮气浸得发沉。4点的早饭是热馒头和咸菜,还有花生米,馒头带着刚出锅的麦香,咬一口能暖到胃里,可咸菜的咸涩又会提醒我们,接下来的一天不好熬。

5点准时上山挖光缆壕沟,山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脚下的泥土裹着腐叶,散发出一股腥气。眯着眼睛抡起铁镐插进土里的一瞬间,溅起的泥水裹着细砂扑面而来,双眼都无法睁开,溅在裤腿上,凉得人一激灵。雨越下越大,雨衣根本挡不住,额头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又凉又滑,铜钱大的雨珠打在我们的脊背上啪啪响,我们高唱军歌,歌声在山间回荡。远处传来老奶奶的喊声:“娃们,快来避下雨。”刚挖出来的浑浊泥水裹着树枝和石头,顺着山沟冲下来,刚挖好的壕沟瞬间被填满,不及时把光缆埋进去,塌方了所有的工作会前功尽弃。

没人抱怨,只是在大雨中拼命地挥舞着铁锹。晚上回到营地,脱下胶鞋能倒出半鞋泥水,袜子湿透了,贴在脚上黏腻腻的。炊事班烧了锅热水,我们轮流泡脚,热水漫过脚踝时,能感觉到白天磨出的水泡在发烫,可心里却很踏实,至少今天,我们没让暴雨冲垮施工的希望。

7月27日下午,雨还没停,集合号却比平时急促了三倍。“紧急命令!全师开赴江西九江,抗洪抢险!”连长的声音在雨里带着颤抖,却格外坚定。我们连晚饭都没顾上吃,抓起背包就往卡车跑,背包里的换洗衣物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却没人敢慢一步。

卡车在大山的雨里疾驰,窗外的风景越来越模糊,只有雨刷器“左右左右”地刮着,发出单调的声响。从车厢望去,旁边是万丈深渊的山谷,我们都不敢往外看,20多人蜷缩在车厢内,任由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终于,在第二天下午,我们赶到了九江。来到九江辗转近十天,终于在8月7日中午,九江的防洪大堤在长时间的高水位浸泡下,出现了坍塌,大堤溃口处,浑浊的洪水像一头咆哮的巨兽,疯狂地涌向岸边的村庄,远处能听到百姓的呼喊声,混着雨声,揪得人心疼。

九江城的溃口,迅速惊动了全国,各兵种火速驰援九江,3.4万官兵,三天两夜,堵住了溃口。那段日子我们在齐小腿深的泥水里,扛着沙袋往溃口冲。沙袋灌满了湿泥,足有五六十斤重,扛在肩上时,能闻到湿沙子的腥气,还有麻袋粗糙的纤维磨着脖子的痛感。饿了就啃压缩饼干,渴了就喝口矿泉水,困了就靠在沙袋上眯两分钟,半夜12点,九江人民从江面上用快艇送来盒饭。两天两夜,我们几乎没合眼,手掌被麻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和麻袋里的纤维粘在一起,一扯就疼得钻心。可没人停下脚步。远处的九江城里,还有百姓在等着我们,大堤后面,就是千万人的家。

8月9日清晨,当最后一袋沙袋堵住溃口时,太阳突然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金色的光洒在满是泥水的大堤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堵住了!”,紧接着,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那声音里混着哭腔、笑声,还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江面上回荡。我们瘫坐在泥水里,看着身边的战友,小赵的脸被晒脱了皮,小沃的胶鞋断了底,可我们都在笑,笑得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流,嘴里满是泥水的腥气,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暖得发烫。

9月14日上午,雨下得格外大。我作为党员代表,列队站在九江大堤的溃口处,上千名官兵整齐地穿着橘红色的救生衣。当最高领导人的身影出现在大堤上时,全场突然安静下来,连风都好像停了。“同志们辛苦了!是你们在这里创造了人间的奇迹。”最高领导人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顺着空气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那一刻,所有的辛苦、疼痛、疲惫都化成了热泪,我听见身边的战友们在悄悄抹眼泪,肩膀微微发抖——我们没辜负这份信任,没辜负这身军装。

9月24日,部队撤回驻地。卡车驶进营区时,门口的哨兵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作训服的衣角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我们卸下行囊,刚想好好睡一觉,却在10月24日那天,接到了部队整编的命令——我要退伍了。

离开的那天,我早早起床,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雨。战友们帮我拎着行李,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营区的小路上响起。路过食堂时,我闻到了熟悉的馒头香,那是新兵连时每天早上都能闻到的味道;路过操场时,听见新兵们喊口号的声音,像极了我们当年的模样。走到营门口,我回头望——水杉树还在,营房还在,战友们的笑脸还在,可我却要走了。我们班的新兵突然抱住我,他的军装还带着皂角的清香味,“班长,以后常联系!”他的声音哑了,我也说不出话,只能拍着他的背,眼泪砸在他的肩章上。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穿过那身军装,却总能在某个瞬间,闻到熟悉的味道:雨后泥土的腥气,会让我想起安徽歙县的光缆沟;烤红薯的焦香,会让我想起辽宁瓦房店的强子;甚至只是风里飘来的皂角味,都会让我想起营区里晒满的军装。

1998年的夏天,雨水很大,洪水很猛,可我们的手攥得很紧,心贴得很暖。那些在寒风里训练的清晨,在山野间穿梭的午后,在洪水里扛沙袋的夜晚,还有战友们的笑脸、最高领导人的嘱托、离别的泪水,都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种在我的记忆里,长成了参天大树。

那不是普通的一年,那是我22岁的青春,是穿着军装的岁月,是教会我“责任”与“担当”的时光。如今再回眸,那些感官里的细节,冷的霜、暖的馒头、腥的泥水、亮的眼神,都还清晰得像昨天,提醒着我:曾经,我是一名军人,我为1998年的自己,骄傲。

(作者:覃维军)

责任编辑:叶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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