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饶思平

题记：盛夏时节，阳光正烈。蝉声聒噪，竟如沸鼎。每常因事往返妙音寺，多是匆匆，竟从未曾好生观摩这古刹的真面目。而今番偷得浮生半日闲，倒要仔细端详一番。

盛夏时节，酷暑难耐。午休毕，走出窄门，迈向旷野，去追溯古刹机缘。车子渐行渐远，城市的面容在身后渐渐模糊，而道路两侧的山色、沃野则愈发浓郁欲滴，青翠几乎溢进车窗。

炎炎夏日把天空烤成透亮的琉璃，云絮被晒得只剩几缕薄纱，在风里慢悠悠地飘荡。旷野摊开滚烫的怀抱，热烈而激情。水稻站成整齐的方阵，诉说着丰年。棉花叶片卷着金边，互相摩挲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低声诉说暑气的沉重。田埂上狗尾草举着毛茸茸的穗子，被晒得蔫头耷脑，却仍倔强地顶着几粒露珠——那是晨雾留下的最后念想，在阳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转眼就被蒸腾成看不见的水汽，融进空气里。远处的池塘漾着粼粼的金波，荷叶托着滚圆的水珠，风过时轻轻一晃，水珠便跌进水里，惊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搅碎了满池的云影天光。

下午的旷野是寂静的，只有蝉鸣从远处的香樟树林中炸开，“知了！知了！”，一阵叠着一阵，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暑气都兜在里面。偶尔有野物窜过草丛，惊起几只灰扑扑的麻雀，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空旷里格外清晰，随即又被更浓稠的寂静吞没。

座驾穿过仙姑山景区牌楼，驶入旅游公路。又拐进景区山门，朱红色山门半掩在暑气中，“仙姑山”三字如飞檐悬垂的雨珠，在颜真卿的笔锋间凝结千年。跨过门槛的刹那，风把“转不退轮，发最胜愿”的梵音吹进耳蜗。再往里走，刹那间，豁然开朗，转身千年，山水剖开天光，妙音寺依山而卧，偏离中轴，如偈语斜落人间。群峰抱翠、吉水环伺、沃野铺展。财神殿、红楼宝殿、老殿三区域，各自独立又相联，隐于幽谷，静谧庄严。泉塘水库水波流转，仿佛能洗静人世间的尘垢。山坳刚刚辞别昨夜漫坡露水，随即被松林的浓浓绿意所晕染，好一幅山水画。

忽有一大群白雀掠过，像是谁家抖落了满树梨花。循着鸟翅的方向望去，寺殿歇山顶的鸱吻在晴空划出优美的弧线，正脊上的红色梵文像极菩萨眉间的朱砂痣。

妙音寺位于武穴城区西北面五公里处的仙姑山之阴，又名仙姑庙。早年，仙姑山茂林修竹，青翠欲滴，山花点点，鸟语声声,石洞幽深，清泉漱玉，因而寺名妙音寺。清人梅光岭有诗赞曰:“三座仙姑久已名，重来此地老僧迎，悬崖两岸流泉响，曙色云边漏日明。山林回风松作语，林收宿雾鸟初鸣。披襟岸渍登峰顶，隐约天宫弦管声。”

抵达寺院，驻车老殿区，有僧人相迎，合十和南，舌吐莲花，吉祥加持。

踏攀十六级台阶登临三宝殿，殿门虚掩着，像半合的眼帘。信步殿宇廊郭间，目光被檐角垂挂的铜铃所牵引。铃身小巧，已披上一层温润的铜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越空灵的声响，如同山泉滴落深潭，又似梵呗低回。那声音并不洪亮，却极富穿透之力，一声声，仿佛不是敲在耳畔，而是落在心弦之上，荡开了层层涟漪。这清音，是时光的耳语，是佛寺温柔而恒久的呼吸，提醒着步履匆匆的过客：真正的宁静，并非万籁俱寂，而是心湖不为外物所扰。

殿前的石雕香炉，已吞吐千年烟云。此刻，青烟正攀着新彩绘的廊柱蜿蜒而上，在梁间幻化成无数透明的掌纹。残香落进大理石砖纹缝隙时，总会有人能够读懂古刹特有的历法。殿内供奉佛陀及胁侍菩萨塑像夸张而不失细腻、灵动而不失厚重、繁复而不失层次，冲冠怒发百年不倒，环身飘带此起彼伏，铠甲钮钉呈金属光泽，头饰曲线若九龙飞腾，庄严殊胜，清净肃穆。忽闻身后传来金属相击的轻响，原是韦驮尊者金刚杵的震颤——守护的何止是庙宇，更是生命在呼吸间的顿悟。

退出大殿，抬眼间，大殿的飞檐翘角挑着流云，斗拱层层叠叠，如老僧合十的指节。寮房、客堂屋顶黛瓦上爬着几丛青苔，将时光叠成一幅沧桑、安稳的模样。忽闻一阵钟馨声响，那声音不疾不徐，从云雾深处漫过来，像惧怕惊扰林间的雀鸟，又像在指引寻路的人。循声望去，黛色檐角从林间探出，檐下悬着的铜铃，正随着山风轻轻摇晃，“叮当”、“叮当”，仿佛要把这梵音揉碎进阶边的青苔里，又顺着石缝渗透进泥土间。那钟馨声响并不嘈杂，像极仙姑轻声细语，温柔开示。抑或是光阴踮着脚尖走过，留下几缕细碎的回音，随风穿林渡水飘向更远的山谷。这情形，这景致，无不吸引着我。

妙音寺建寺溯源唐代贞观后期，殿内佛陀已静静跌座1000余载。相传唐贞观年间，山下有何、陈、许三位年轻女子，因抗暴投身石洞，以身殉节。人们为了纪念三位姑娘坚强不屈的品德，建庙供奉三位姑娘塑像，从此山洞名仙姑洞。庙前一股泉水名仙人泉，仙姑山也由此得名。宋初，静禅和尚住持妙音寺，广筹善资，整修扩建，使妙音寺达到一定规模。有大雄宝殿、天王殿、罗汉殿、藏经阁、仙姑殿、消灾解厄司、扬善惩恶司及僧寮、斋堂、客堂数十间。元末兵燹焚尽庙宇，康熙年间地方信众以青砖重塑筋骨，光绪年间住寺僧人在废墟上栽下新芽。那些坍塌又重生的梁柱，恰如佛法演绎的无常与涅槃，将劫难淬炼成年轮。此后，妙音寺接十方之众，香火甚旺，历代不衰。并有高僧、名流、逸士常会于此讲经授学、登山揽胜，留下了不少诗句与楹联。如宋苏东坡诗：“游尽黄州千万峰，身如萍草寄行踪。戏招五祖寺前月，来听三仙庙晚钟。夕野尚开黄菊蕊，秋风还惹白芙蓉。僧房熟睡谁惊觉，唧唧床头恼小蛰”。清代僧人园觉禅师题罗汉殿楹联：念佛念心心念佛，如来如见见如来。

如今的仙姑山挺拔峻俏，竹木葱茏。妙音寺古朴典雅，巍峨庄严。信众先后修复大殿、仙姑殿、罗汉殿、财神殿等。寺后石阶沿山而上，历三百余级台阶，即达仙姑洞。寺前两汪水泊，恰似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阴阳辩证。又如两方明镜，清新气爽，“照见五蕴皆空”。山寺水库一体，景色奇妙，来此一游，令人心旷神怡，因而来此游览和朝拜的游人香客络绎不绝。每逢周末和节假日，武穴城区及周边的人们都喜欢到仙姑山康养、游览，俨然成为武穴人民的后花园。

徜徉在寺周，山风又起，那些被钟声浸透的时辰，又在石阶裂痕里悄然生根——苔衣裹着前朝的桂花香，檐兽含着未及消散的梵音，连暮色都凝成琥珀，将满寺封存在古佛低垂的眉目间。

坐在仙姑殿前滴水檐下饮茶，看对面满坡山竹借着暮色在茶汤里抄经。风拂涟漪，将倒映的佛寺飞檐揉成流金碎玉；夜莺啼破幻相，碗底春意愈澄明。原来凋零恰是另一种生长，就像殿后满山松柏，空枝垂成的问禅手势里，早已握住所有答案。

该返程了。回眸四望，云海中浮沉的古刹，正将黄昏纳入暮鼓。原来真正的炎炎夏日从不囿于暑气奔流，它活在古佛唇边未落的微笑里，活在旷野里灌浆抽穗的水稻内酝酿的轮回中，在每粒觉醒的尘埃深处，是大千世界调色盘的永恒禅机。

此刻，风歇了，整座山也静了。想起平日里，心里那些拧成结的褶皱，原总想借一处这样的地方舒展。其实不必焚香，不必叩拜，只消看云影掠过瓦当，看一只灰鸽从殿顶飞檐上斜斜掠过，翅膀划破时空的刹那，就会懂得，所谓放下，像檐角的铜铃那样，风来便响，风过即寂，从不去记挂前一声的余音，也不期待后一声的起落。

就像这世间所有的相遇，不过是路过时，恰好停了停脚步，然后用心体悟，用爱相拥。生活亦如此，没有信手拈来的幸福，也没有不劳而获的成功。把每一件简单的事做好，就是不简单；把每一件平凡的事做好，就是不平凡。用心过好当下的每一天，你就会离理想的生活越来越近。

这世间的风景多是眼目之娱，唯有此处，能让脚步慢下来，让心沉下去。当山门闭合刹那，当汽车导航提示音与佛殿中木鱼声遥相应和，当暮鼓晨钟贴脊漫涌——原来酷暑从不是枷锁。当皮肤接纳阳光的灼烫，耳朵收容蝉鸣的喧嚣，掌心接住池水的温烫，所有被空调房钝化的感官都在旷野里舒展——这才是盛夏的真意，用极致的热烈，用浃背的汗珠，重新学会触摸世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