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景明

摄影：邹辉 夏飞洋

前年仲夏时节，得知湖北崇阳县白霓古堰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的消息时，我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雨丝斜织，在玻璃上划出细密的水痕，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千年古堰上荡漾的水纹。这一瞬间，时空交错，今古相连。

白霓古堰，由石枧堰与远陂堰两座古堰组成，静静地卧在崇阳的山水间，已逾千年光阴。公元10世纪，五代更迭，兵戈扰攘，而先民却在乱世中修筑起这座水利工程。他们或许不曾想到，千年后的今天，这项工程依然滋润着三万五千亩良田，依然被世人铭记与传颂。

我曾在某个秋日造访白霓古堰。彼时，堰上秋水澄明，倒映着远山近树。石块垒砌的堰体历经风雨冲刷，边缘已变得圆润光滑，每一道纹路都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触摸那些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石块，指尖传来的是历史的温度，是千年文明绵延不绝的脉动。

建造这座古堰的工匠们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但他们的智慧却凝固在这石堰之中。没有现代科技加持，他们凭借对自然规律的深刻理解，将一块块石头巧妙地垒砌成堰。石与石之间的契合，不仅需要精确地计算，更需要一种与自然对话的灵性。这种灵性，源自长年累月与山水相处的经验，源自代代相传的治水智慧。

水是生命之源，亦是难以驯服的力量。白霓古堰的建造者们深谙此理，故而未采取强硬的拦截，而是以疏导为主，巧妙地利用地势水势，让水按照人的意愿流淌，又不失其自然本性。这种“因势利导”的智慧，不正是中华文明“天人合一”哲学思想的具体体现吗？

站在古堰上，看水流从容不迫地穿过石缝，发出淙淙声响。这水声千年未变，如同亘古的诉说。我想象着千年来在此劳作的农人，他们依循古堰的节律，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古堰不仅灌溉了田地，更灌溉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文明形态。

史料记载，古堰历经多次修葺。每次修缮都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基于对水势变化的重新理解，对工程技术的不断创新。宋元之际、明中叶、清乾隆年间，一代又一代的工匠们在原有基础上不断完善，使古堰得以跨越千年时空，至今仍在发挥作用。这种持续的创新与传承，何尝不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缩影？

值得一提的是古堰的管理智慧。水资源分配历来是农耕社会的难题，而白霓古堰周边很早就形成了完善的管理制度。据说旧时有“堰长”负责统筹，“水头”分管各渠，还有详尽的分水规则和维修章程。这些制度既保障了水资源分配的公平，也确保了古堰的长期运行。水利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社会问题，这一点古人早有深刻认识。

如今，白霓古堰已成为当地靓丽的旅游名片。游客们慕名而来，在堰边拍照留念，赞叹自然景观的秀美。但在这秀美之下，蕴藏的是千年的智慧积淀，是文明与自然对话的永恒命题。每每看到游客们在堰边流连，我总希望他们不仅能带走美丽的照片，更能感悟到这座古堰所承载的文明密码。

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的设立虽只有十年，却为我们保护传统水利文明提供了重要契机。从美索不达米亚到古埃及，从中国都江堰到斯里兰卡古代水库系统，灌溉工程是人类文明发展的重要见证。中国的34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构成了一部独特的水利文明谱系，每项遗产都在特定环境下解决了特定的问题，共同诠释着人类与自然相处的智慧。

当下世界面临水资源短缺、气候变化等挑战，传统水利智慧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白霓古堰的可持续发展理念，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哲学思考，都为现代水利建设提供了宝贵启示。最古老的智慧，往往最能指引未来。

离开白霓古堰时，夕阳西下，堰上金光粼粼。一位老农正在渠边汲水浇菜，动作娴熟而自然，仿佛与古堰融为一体。这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古堰之所以能够跨越千年，不仅在于它巧妙的工程设计，更在于它已经融入人们的生活，成为文明血脉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水脉千年，文明流长。白霓古堰入选世界遗产，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让我们重新发现传统价值，重建与历史的对话，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古堰的水还在流淌，携着千年的智慧，奔向未来的海洋。

这流水声里，有先民的对话，有历史的回响，也有未来的召唤。站在古堰前，我们既是历史的聆听者，也是未来的开创者。让我们以水为镜，照见文明的过去与未来；以堰为桥，连接天人的古今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