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李玉麟 实习生 郑子珺 通讯员 孙慧

夏日清晨，武汉东湖绿道的梧桐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六点刚过，“湖光序曲”景点旁就热闹起来，晨跑的市民正做着热身，目光偶尔会被水下那片“森林”吸引——苦草、黑藻随着波纹轻轻摇摆，竹竿串起的绿色围网像一道特殊的屏障。护湖管理员撑着小船穿梭其间，“这网可不是捕鱼的，是给水草‘安家’的，定期还得根据它们的生长周期防虫、除杂呢。”

这片生机勃勃的“水下森林”，是东湖近年来最大的变化之一。“早些年，不少污水往湖里排，水浑得很，夏天还一股子怪味。”常来晨练的市民感慨，如今水清了、草绿了，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种下去的水草已经扎根，说明挺适应东湖的水生环境。”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以下简称“水生所”）研究员张义的话语里透着欣慰。这位年轻的科研人员正和团队一起，让家乡的湖泊重焕生机。而这份底气，来自他们在千里之外杭州西湖的数十年攻坚。

张义在实验室工作。（受访者提供）

西湖边的“种树人”：从“寸草不生”到“水下森林”

坐落于东湖之滨的水生所，与湖泊治理的缘分已延续一甲子。20世纪60年代起，这里的科研人员就投身湖泊水污染治理与生态修复研究。20世纪90年代初，他们在东湖开展沉水植物恢复应用研究，率先提出以沉水植物恢复为核心的水生态恢复理论。“几十年的积累，让我们在国家需要时能勇担重任。”张义的导师吴振斌研究员说。

一段时间以来，全国各地的江河湖泊，尤其是城市周边的河湖污染加重，富营养严重，水质逐渐退化，鱼儿不断减少，极需水生态治理。

水生所的这份积累，在西湖迎来了大考。2009年，水生所牵头国家水专项课题，以西湖为样本研究水生态治理。刚以硕士生身份加入团队的张义，跟着大伙儿在仓库改建的工作站安了家。没空调，夏天衣服总被汗透；蚊虫多，叮咬是家常便饭。这个赤膊干活的年轻人不会想到，自己后来会成为西湖站负责人，一守就是十余年。

彼时的西湖，麻烦不小：水体富营养化，生物多样性减少，沉水植物几乎看不见。更棘手的是湖底的“香灰土”——浮泥与软泥层里，有机质、氮磷营养盐含量极高，沉水植物想在此扎根，简直是“在水泥地上种森林”。“初期植物‘种不活、看不见’，真是头疼。”张义记得，那是最煎熬的日子。

为了让水草活下来，张义一年超半数时间守在西湖。为避开游客，施工常选在深夜到凌晨，他就全程盯着，从不叫苦。出身中医世家的他，受“君臣佐使”配药理念启发，结合矿物学知识，带着团队一次次试验，终于研制出生态基底改良材料。再配上降氮、生态引布水等工程，奇迹慢慢发生——团队在西湖6.5km水面恢复了沉水植物1.86km，形成了“水下森林”的独特景观，四季变换，沉水植物群落连续十余年自然更替，取得显著社会、经济和生态环境效益。

这份成果，在G20峰会、杭州亚运会期间惊艳了各国代表。2021年，团队捧回中国科学院科技促进发展奖，实至名归。

张义在采集西湖的底泥和沉水植物。（受访者供图）

水下“森林”。（受访者提供）

杭州西湖沉水植物复合群落。（受访者供图）

成果反哺，继续把论文写到江河湖泊中

团队的研究步步深入：“十一五”实现沉水植物从无到有，“十二五”聚焦稳态扩繁与自然更替，“十三五”则转向健康水生态系统稳定与综合评价，累计产出上百篇论文及40余项发明专利。

“不能把论文只写在纸上，要写到江河湖泊里。”2022年，团队接过武汉重要湖泊生态修复课题，把西湖经验带回了家乡。2023年，张义领衔的生态基底改良专利技术实施科技成果转化千万元；2024年，其参与的成果获湖北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2025年获得中国发明协会发明创业奖创新奖一等奖。张义以第一或通讯作者身份发表学术论文100余篇，申请及授权发明专利30余项。

今年9月，每十年一届的世界生物圈保护区大会将在杭州举行。当世界目光聚焦西湖的清澈碧浪与摇曳的“水下森林”时，人们会看到，这片美景背后，是像张义这样的科研人员，用坚守与智慧编织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乐章。

“有鱼有草，人水和谐。”中国科学院水生所负责人说，从武汉到杭州再到全国各地，水生态修复的每一步，都凝聚着几代科研人“坚守信念、不怕困难、尊重科学”的精神。作为水生生物学界“国家队”，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在更多的江河湖泊边，那抹“水下森林”的绿，正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