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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俊军
摄影:沈庭萱
八一建军节前夕,我们一行人访问了崇阳县天城镇洪下村。
车行至崇阳洪下村口,忽见前方有铺天盖地的绿意涌来,直如潮水般淹没了山峦与道路。那是竹,是漫山遍野的楠竹,是洪下村人骄傲的“竹海”,如一幅巨大的绿绸缎,在山峦的骨骼上铺展延伸。它们密密匝匝,覆盖了全村林地面积的百分之八十,整整二万亩,浩浩荡荡连绵成十二公里的竹海长廊。林深之处,空气骤然沁凉,周身暑气顿消,果然如人所言,比县城低上五六度,俨然一座天然的绿色氧吧,吸一口气,连肺腑都清润了。
沿着隽水河缓行,两岸竹影婆娑,倒映水中,随波摇曳。水色清碧如染,山形逶迤似墨,竹影与水光交相点染,勾勒出“十里画廊”的天然画卷。竹是这幅画卷中最灵动的笔触,它们从岸边一直蔓延至山巅,密不透风,层层叠叠,恍如凝固的绿云,又如无数挺立着的青玉簪。
竹海深处,不仅铺展着自然之画,亦深深烙印着历史烟尘的足迹。崇阳古称“竹邑”,其名便已与竹结下不解之缘。翻阅泛黄的清代《崇阳县志》,其上赫然记载:“洪下之地,山多楠竹,其势连天,望之若海。”原来这片竹海,早已在时间的长河中默默翻涌了数百年。遥想东坡先生当年被贬黄州,是否曾沿水路南下,于舟中惊鸿一瞥过这隽水河畔的万顷碧涛?或许那“不可居无竹”的文人情怀,也曾在此间浩渺竹韵中得到片刻慰藉。楠竹的根系,原来不仅深扎于崇阳的沃土,更早已悄然缠绕于历史记忆的深处。
这洪下的楠竹,质地紧韧,纹理清朗,是竹中上品。昔年,一根粗壮好竹,不过换得几个铜钱。竹农们披星戴月,砍伐搬运,汗水浸透青竹,日子却如竹节般清贫。然而竹性柔韧,亦如人心之可塑。近年,洪下人点醒了竹的灵魂:竹制品厂里,机器轰鸣,那些沉默的翠竹被赋予了新的形态——或为精巧的家具,或为别致的工艺品;林下,更有鸡鸭悠然踱步,啄食着自然的馈赠。一根竹的价值,竟从昔日的几元跃升到数十元,这无声的飞跃里,凝聚着竹农们多少突围的勇气与智慧?村民老张粗糙的手指抚过新制的竹器,眼中光芒闪动:“以前只晓得砍了卖,哪想到这竹子能变出这么多宝贝来?日子,真像这竹笋,一节一节高上去了。”
竹海不单是丰饶的宝藏,更是洪下村人向世界敞开的绿色门户。昔日寂静的山道,如今蜿蜒的路径上游人身影渐多。壶头峡漂流,乘竹筏顺激流而下,两岸的竹影如绿云般飞掠而过,竹筏过处,碧痕开合,笑语与惊呼在山谷里回荡。岸边,九家农家乐如竹笋般悄然冒出,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竹叶的清香飘散。竹林的荫蔽下,游人如织,在竹影斑驳间漫步、拍照,沉醉于这无边的绿意和清凉。竹,已不再是静默的山林居民,它成了热情的向导,牵引着山外的人们走进这绿色的梦境,也牵引着洪下的日子走向更活络的远方。
我曾在竹林深处偶遇护林的周老伯。他立于古竹之下,手指轻轻抚过竹竿上斑驳的刻痕——那或许是某位先民随手留下的印记,亦或是久远年代里某场风霜的见证。“看这刻痕,少说也有几十年了。”老人语调平静,目光却深邃,“竹子这东西,长得快,记得也牢,比人记得还久呢。”他缓缓道出的字句,蓦地击中了我:洪下这漫山遍野的竹,何尝仅仅是自然之物?它们分明是一支支饱蘸岁月汁液的巨笔,在天地间无声书写。书写着山民们如何依竹而生,凭竹而立,如何在与竹的相守相生中,将坚韧扎进泥土,将智慧刻入年轮,又将崭新的希望,一年年托付给破土而出的新笋。
暮色四合,晚风拂过浩瀚竹海,竹涛阵阵,由远及近,仿佛千军万马在低语。立于高坡,回望洪下,隽水如带,竹海如墨,农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暖地跳动着。这片土地,因竹而绿,因竹而名,亦因竹而兴。千竿万竿的修竹,早已不是寻常草木,它们是洪下大地的筋骨,是历史卷册上不褪色的墨痕,是村民血脉里流淌的韧性与生机,更是人与自然彼此交付的深情契约。
竹涛声里,我仿佛听见了岁月的回声与未来的序曲,在这无边绿浪中,悠悠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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