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扫地僧

——读董志明散文集《众生》

文 | 梅玉荣

一个偶然的机会，在罗田县錾字石村的美丽杮树下，与该县董志明先生第一次见面，并得到他的散文集《众生》。

此书封面底色灰黑苍郁，一只蚂蚁站在悬崖边，用它高张的两只前腿，试图触摸前方一轮圆月。这月并不皎洁，而是半明半昧，一如人间。这色彩，这图案，加上这书名，寓意深刻呢。董志明说，封面是他自己设计的。他是美术专科出身，平面设计是他的主业和长项。此之谓相得益彰。

早前知道他，是在罗田文联公众号上看到一篇文章《面是拉面，客是旧客》，里面对一个面馆里场景布局、食客情态写得十分传神，让我印象深刻。由此记住了作者董志明。

我结识的罗田文友不算少，而且个顶个的有个性。又美又飒的王雅萍不仅工作能力强，人也颇有文艺情调，硬是把罗田文联办成了全国闻名的县级文联；在省城当大干部的毛世芳，喜欢用笔名“茶熟烟清”，他应该是个理想主义者，凡事追求完美，写文章如此，发朋友圈亦然；行伍出身、酷爱买书、风趣幽默的胡靖，有个让人回味久久的笔名“醉雪堂”，猜想也是东坡粉；胡立书是卫生系统干部，时常在朋友圈里晒他一人一犬一书到罗田某风光优美处悠闲读书的场景，有意羡煞旁人；秀美沉静的叶牡珍文字有相当功力，我默默读过她不少文章……私心里觉得这些朋友都算是性情中人，好打交道，哪怕只见过一面就可以引为知己。

也难怪我们团风但店的陆洪波跟他们都交情颇深，有事没事就往罗田跑，不仅是那方山水优美多情，更是因为那里有这样一些投缘的朋友。

读完《众生》，一边感叹着地灵人杰之不虚，一边回味着书中人情风物之蕴藉。几十篇文章的容量，基本可以得出结论：董志明是个善良、内敛、真诚、重情重义、有悲悯心的人。我愿意称他：志明兄。

芸芸众生。书中所写文章时间跨度较大，从2004年到2022年，人生经历及各色人等，既有北河小乡镇居住时的人事变迁，也有深圳大都市打拼时的世态人情。序言里陈春生老师说志明的散文是“具有大别山气质的文字”，我觉得很是妥帖。巍巍大别山，绵绵世间情，一代一代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他们的卑微与梦想可以照见蓝天，他们的痛楚与希望可以叩响大地。谁不是在时代的大潮里起伏跌宕，在命运的翻覆下生老病死？芸芸众生，不过尔尔。正像张爱玲所说“生命的底色是悲凉”，我们每个人都是众生中的一员，悲欢聚散，来于水，归于尘，生生不息。很多时候我们都会有因个体渺小而产生无尽的迷茫与无力感，如同陷入沼泽无以自拔。但无论如何，这偶然而来的生命尤其可贵，它依然值得我们为活着的每一天而倍加珍惜。

自古以来，只有大成就者能入书立传，流芳后世，而志明用他敏感的眼光关注到这些芥子般的人们，叙写他们飘蓬般的命运，何其难得！可以设想，没有志明的记述，六爷、老蔫、林聋子、黄耿、三健这些人恐怕早就如水面一朵浮沫，湮没在逝去的年代里了。

众生皆苦。志明兄笔下人物大多命运多舛，过着各自悲苦的生活，让人不尽叹惋唏嘘。美丽开朗、身姿妖娆的云儿从青春期起就被各种流言蜚语包围，其后婚姻屡遭坎坷，最终被宫颈癌夺走40岁的生命，死后还在遭人唾弃。省艺术剧院知名小提琴手明叔被下放到罗田偏僻小镇，生活窘迫又疾病缠身，惊人的艺术才华被世俗淹没，但他暗夜的琴声却启蒙着少年志明的艺术审美。美院老师董克义举止怪异，孤独自闭，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有着显然的精神病症状，却与学生志明在共同抽烟的氛围里找到短暂的安慰。还有祝叔叔、冬明、戚德裕、王进……志明兄用他细致入微的观察，生动传神的描写，让这些苦难的人们重又在纸面站起，微笑，走动，言说。

读者会为这些怀才不遇者感慨，为遭遇不公者不平，为不幸又不争者叹息。志明兄将这一辑写人物的取名为“草命人”，如草般卑微，遭受命运践踏，又有草的坚韧，春风吹又生。苦着，活着，这不正是生命的丰富与韧性么？

众生平等。作者写作态度十分坦诚，记叙这些小人物悲苦而普通的命运时，一直都是平视的角度。对因为懒而沦为拾荒汉的儿时玩伴瘪头，对性格软弱表现奴性最后皈依上帝的罗弘，对迷恋电脑游戏不想做正事的张红旗，作者没有嫌弃、厌恶和反感，而是尽可能地帮助他们，用友善的态度对待他们，用平等的笔调描述他们，用悲悯的情怀记录他们。《月下众生》一文中很好地传达了志明兄对众生的理解。他认为“月亮真是个菩萨”，月夜独有的静谧会让人更释放更坦然。“人间烟火因为独特的烟火味，不仅让众生迷醉于此，也让清心寡欲的神仙心生向往”，这烟火味就是原始的生命味道，那么，尘世之间，阴暗卑劣，苦难欢乐，浩大渺小，聚散起伏，终究是融为一体，并无分别的。

在第二辑“闲人闲话”里，可以看出志明兄阅读面广量大，文字积累颇足，从《书是好书，人是痴人》《也说文人的骨气》《再说读书》等文章便知。由于阅读的广博深厚，加上画画养成的描摹与观察习惯，一人一事一景一念，他都能用较简省的笔墨描绘出来，传达出来。在《挑来的岁月》和《打桩人》文中，他对挑脚汉和打桩人群体的描绘十分精当，很好地塑造了富有时代特点的劳碌奔波者形象。

志明兄是低调的，却不失思想与棱角，对国际国内局势、时代社会疾患等，发表一些引人共鸣的观点。叶牡珍说董志明“有真功夫，觉得他是一个扫地僧”，信然。

十多年混迹黄冈文学圈，几乎无一场合与董志明相见，足见其低调沉潜，如泥下的莲藕。问他这么好的书为何用香港书号出版，他说本意是为自己的写作留个存念，主要用来赠送朋友用以交流，并无他求。如此，甚好。

【作者简介】梅玉荣，湖北团风人。中国作协会员。著有《月光倾城》《走神》《且慢》等作品集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