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我

��

前些时，土生土长的芝加哥人Dan来到小红书发帖提问：

为何自己介绍故乡芝加哥时，总有人提到武汉？

不少武汉网友为他答疑解惑：

“武汉8569.15k㎡，建成区973.84k㎡，1300多万居民。芝加哥城市市区面积606.2k㎡，建成区面积与市区面积基本一致，900万人口。两个都占据（各自国家）中部第一重镇的区位优势，都有教育、文化的加持。”

“1977年，世界第一条光纤通信系统在芝加哥投入使用。过了四年，中国第一套光纤‘八二工程’在武汉开通。”

“芝加哥是摩天大楼的故乡，武汉高楼数量仅次于香港和深圳。一个有享誉世界的芝加哥学派，另一个也是高校云集。”

一直到有人回复“芝加哥有公牛，武汉有三镇……”Dan精神了：

这听起来很芝加锅！

01

然而，

“东方芝加哥”这顶帽子

武汉人有点不想要了

1907年，日本驻汉口领事水野幸吉，将汉口的贸易繁荣与芝加哥类比，“贸易年额一亿三千万两，直追上海”，并称之为“东方芝加哥”。

1918年，美国精英杂志Harpers的文章，以“The Chicago of China”（中国的芝加哥）来描述汉口（Hankow），称：“汉口在全国商品市场上所处的地位，可与芝加哥在美国的地位媲美。”

从那时起，“东方芝加哥”的帽子，武汉一戴就是一百多年。

到了近几年，情况起了变化——

“3500年前，武汉就伫立长江之畔，这里打响了辛亥革命第一枪。芝加哥历史还不到200年，没有可比性！”

“武汉不想叫‘东方芝加哥’的称谓，它叫‘西方小武汉’我们或许能看得上。”

网上各大平台的留言板评论区，陆续出现以上这些声音。实地去过芝加哥本哥的，也都在陈旧的基础设施面前心里嘀咕：

这就是武汉要赶超的目标？就这？

总结一句话：“东方芝加哥”这顶高仿帽子，戴着越来越硌人，武汉人有点，不想要了。

把广袤的内陆

送往更广袤的海洋

两座城市确实像

首先就是交通，两座城市皆身处内陆腹心，拥有发达的交通系统，通过水运、铁路等，多快好省地将内陆的人员、物资输送到沿海，堪称“最佳二传手”。

1860年代，汉口开埠，这个明清时代链接内陆省份和沿海省份的转运港，成长为东亚大陆腹地最大的对外贸易中心，Hankow这座远东名城，国际上都知道。

1920年代，汉口市民不服ZUO，一鼓作气收回英租界，自此开启老牌帝国主义在东亚江河日下逐步退场的进程。剧情换了，武汉港仍然稳居长江中上游城市港口之首，直至今天。

铁路运输上，武汉手握中国第一条南北铁路大动脉，2013年铁路客运量超过北京、广州居全国第一，常年中部第一。

地球另一面，芝加哥牌面相似，同样是美国交通“天元”，链接内陆与海洋。

芝加哥位于贯通东西海岸的太平洋铁路节点上，30多条四面八方而来的铁路在这里交汇，是全美最大的铁路枢纽。

芝加哥身边的五大湖号称“北美地中海”，而伊利诺伊-密歇根运河等组成的河网则将数百万平方公里的美国内陆与“北美地中海”、墨西哥湾、大西洋连成一气，芝加哥就是这张航运网的中枢。

芝加哥一支棱，整个北美内陆航运网随之纲举目张。

|| 图为密歇根湖，来自网友@白椰不行

还都大力发展过钢铁产业。

我们先后有汉阳铁厂和武钢。1915年之前，武汉钢铁产量居于亚洲首位，远销美国、澳大利亚、东南亚。而芝加哥有过美国最大的钢铁工业基地，巅峰期的1875年，产量位居美国第一。

武汉蛇山麓的凉亭上，至今还悬挂着几段汉阳铁厂的钢轨。芝加哥的工业遗产也成了城市景观。

总之，一度就像孪生城市，只是隔着太平洋。

从高攀不起到不想再理

武汉人不再认东方芝加哥

也是有原因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武汉奋发图强追赶世界的路上，芝加哥的名字时常闪现，就像一幅远方的镜像。

2011年，武汉提出工业倍增计划，试图像芝加哥一样，整起工业雄风。第二年，武汉已拥有汽车、电子信息、钢铁、装备制造４个产值过千亿的产业。同年，两城高层互动，市长亲自带班取经学习，来自芝加哥的康明斯等工业巨头也落户武汉。

2014年，武汉GDP首次超过1万亿，2016起回归全国城市前十强。后来的剧情我们都知道了，武汉每天不一样，做大做强。

以城为镜，正衣冠，知得失。

一路走来，“东方芝加哥”像个标杆，武汉用来自我激励、鞭策进步，外界用来鼓励祝愿、对照期许。武汉试着“撑杆跳”，不一定就是去超芝加哥，而是要渐渐跳出自己的天地。

到了2019年前后，空气有了变化。

互联网各大平台，知乎、微博到小红书，为芝加哥辩经的越来越少。

武汉发展太快变化太大，再加上越来越多人走出去，亲身体验，意林故事里的美国灯塔开始坍塌。

芝加哥依然是全美第三大城市，甚至市中心比纽约还要现代化一些，街道整齐，黄昏时大都会气场迸发，经典的摩天大楼天际线光彩照人，也不乏老钱新贵，风采依旧。

但这一切并不贴合当下武汉人对自己城市的感知和期望。

无论是产业结构、经济气象，还是城市交通、治安环境等等，武汉都变得跟芝加哥很不一样了。

斗转星移一百年，

武汉、芝加哥谁站潮头？

处于去工业化/后发达阶段的芝加哥，深陷制造业衰退的五大湖锈带，转型艰难，人口流失，基础设施老化，正在苦等“再次伟大”。

而太平洋此岸的武汉，已基本完成产业转型的纵身一跃，高新产业高端制造有模有样，国之重器比比皆是。

再看交通。截止2022年9月，武汉境内铁路营业里程达861公里，涵盖5条高速铁路和37条普速铁路，坐拥12向高铁网，织成一个“米”字型魔法阵。

辐射各大城市，4小时内抵达北上广深。放眼世界，跟武汉高铁更有可比性的不是北美芝加哥，而是欧洲的巴黎，1000公里内巴黎可高铁通达马德里、罗马、伦敦、柏林、维也纳等地。

反观芝加哥。

芝加哥铁路强在货运，芝加哥大都会区有约4506km铁轨，铁路货运量每日225万吨。美国压根没上高铁这条赛道，出行有钱坐飞机，没钱坐灰狗，坐火车不太主流，芝加哥也不行。

当然了，美国汽车传统深厚，是车轮子上的国家，且芝加哥有两座国际机场，航空很发达，是北美的空中十字路口。

一句话，客运解决路径不同于武汉。

|| 图片来自网友@PleasurePeanut

再说说港口。

大家都是老牌内陆枢纽港口。但芝加哥冬天冷，动辄零下四十度，人称“芝波利亚”，一旦湖面结冰就烟熄火息。近年芝加哥港口年均货运量在5000万吨左右。

风再起时，2024年武汉港口货运量1.42亿吨，吞吐煤炭、粮食到石油、汽车，近几年还开通56条跨境航线，阳逻港起锚直达欧洲。

说白了，一座大港的命运，要看城市的经营，更要看产业和贸易的历史行程。

接着说跟过日子关系更密切的地铁。

芝加哥地铁里程全美排名第二，170.6公里的地铁总长不及武汉，但考虑美国连片城市带和中国以行政区划为准的城市概念不完全能对等比较，姑且不论。

芝加哥地铁的问题是流浪汉出没，卫生和安全堪忧。尽量避免坐地铁，几乎是中国留学生来到芝加哥的第一课，毕竟这里是哥谭镇的原型。

虽然但是，

请谨记，

不要小觑芝加哥

|| 图片来自网友@Leon_L

摩天大楼兴起于芝加哥。早在上世纪前叶，芝加哥就建成了堪为人类都会文明典范的天际线，这组天际线至今依然雄踞全球十大，拥有西半球第二高的威利斯大厦等……

这些老牌摩天大楼动辄出自大师手笔，其中不少身为美国国家历史名胜，持续吸引着全球游客来打卡。

|| 图片来自网友@不要返航，最高楼即威利斯大厦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收藏着全球第二多的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画作。它也是蓝调音乐起源地，芝加哥大学、西北大学等名校云集，数百位诺贝尔奖得主曾在这里工作生活，“芝加哥学派”享誉全球。

孙中山先生当年殷殷期许：“为武汉将来立计划，必须定一规模，略如纽约、伦敦之大。”对标的不是芝加哥。

不过，如今武汉也不是要去跟纽约伦敦对齐。

闻弦歌而知雅意，有人喊出“东方芝加哥配不上武汉”，情绪背后并非拼实力掰手腕那么简单。

激越的表达之下，是某种隐伏多年的不适感。

孟买叫“东方巴黎”，上海叫“东方伦敦”，武汉叫“东方芝加哥”……那为啥不把匹兹堡叫成“西方石家庄”咧？

这些东方大城市的西式外号，无一例外，都源于那个英美先后主导国际秩序的时代，是在以西方中心的视角看待东方的武汉们。

最近这些年，最近这些天，那个旧时代旧世界遗留下来的旧秩序，正以我们普通人都强烈可感的速度崩解、重构。

“东方芝加哥”这个概念或许仍有一定合理性，毕竟地理等先天条件不会改变，该像的地方还是像。

但是，历史有时间，人对历史时间有感知。武汉正青青，曾经附着于武汉之身的“东方芝加哥”却已昨日黄花。

毋宁说“东方芝加哥不配武汉”辞不达意。武汉只是要讲自己的故事。

///

武汉人看哪里都满满是武汉的影子。

民间衍生出许多替身文学，神似“两岸三镇”的伊斯坦布尔，背靠西欧平原、罗纳河的里昂，都荣列“像武汉”的名单上。

不过，熟到耳朵起茧，还得是芝加哥。

朋友去芝加哥大学读硕士，在脑子里一一对应武汉：

|| 图为芝加哥轨道交通，图片来自网友@碳水业务经理

“喏，那拔地而起的高楼，不就是汉口新华路嘛。芝加哥的chicagoL地铁像一号线，架空路轨，都在闹市区里地上跑。芝加哥河没被染绿之前，幻视楚河汉街...”

武汉网友阿jay在当地念大学，中秋节和朋友小聚，从谢德水族馆外广场眺望远处，灯火通明，像极了隔江望汉口，他说：

北美小武汉，风城芝加哥。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