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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菊云
离开深圳转眼已经二十余年,曾经来深圳龙岗那些打工的情景依旧会时常想起,在梦里浮现。那片以前默默无闻的小渔村,那座一夜拔起大都市,曾经盛放了多少外来人的梦!人们梦寐以求,是心中的天堂!
二零零三年,我辞掉多年的乡村教师工作,带着大包小包衣物,在春寒料峭的正月十六挤上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加入南流的人群,寻求能容纳自己发展的一席之地。一路上,我感到自己坐上的似乎不是开往南方普快,而是驶向夏天列车,因为随着列车向前奔跑,我感到浑身越来越热,到东莞东下车时,我已脱得只剩一件单衣单裤。原来南方气候与家乡相比,有很大温差。看到自己包里那些笨重的棉衣棉絮,才知都是多余的,然而,丢弃却并不舍得,那毕竟是家乡棉花所作,带着老家味儿和父母的牵挂。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排排新建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边。工业区一片连着一片,没有尽头。各种造型新颖别致的景观让人耳目一新,显然被精心打造,景观恰到好处。还有那半腰处长着根须的树木,那像大蒜一样挺着大肚子上面环绕着一圈一圈凹纹的树木总是立在合适的地方,站成一道风景,香蕉树、荔枝树、椰子树等时不时在人眼前闪现,展示出南方特有的风情物语。这里到处人来人往,人头攒动,那些身着各种服饰的人们和穿着前卫的美女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当然还有公园,在大街上闲逛的人们,在厂区门口排队应聘的人群,穿着各色厂服来来往往上班或下班的人群,还有那些行色匆匆,不知来自何方去往哪里的人们,到处都是,仿佛这永远都是人群聚散的场所。
而我,只是这里过客,虽然和无数个找工作的外来务工人员一样,也去过劳务市场填了一张又一张表格,也站在不同厂区的应聘大军里开始一次又一次面试过程,但在此后几天的电话等待中,我因为没有手机,只能留下带我来的一些亲戚电话,等我接到录用通知时,却早已错过了复试时间,而厂方已经录用了新人。
与我一起来的伙伴有的已经加入建筑工地行列,他们吃住在工地上,吃的是老板大锅饭,住的是工地里那些已经刷了内粉的大房子。用模板钉起非常简易的床,密密麻麻地摆着,只留下一个过道,所有夫妻便用布帘把整个床都遮掩起来。一到晚上,只闻悉悉索索的声响却看不见身影。条件好一点的就住进活动板房,同样是拥挤不堪的床和遮掩的布帘。
还没有找到工作的我就这样随亲戚来到深圳光明区一处工地工棚住下,每天白天外出找事做,一到晚上便忍受着各种床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和嗡嗡嗡蚊虫叮咬。有一日半夜外面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忽然感到屋里一阵骚动,待我睁眼看时,大水已经把这一片住处淹了,迅速涨起的洪水快要逼近床铺板,我们仿佛都是在水面上漂浮着。我赶忙起来找鞋子,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被水冲走了!我赶紧卷起铺盖的被子,赤着脚和同屋人一起寻找出路,往高处跑去。
几天后,我听从亲戚的安排,不再到别处转悠找活,而是跟着他一起到他所在公司报到。他当时已是那家公司生产车间装配部主任,通过他和相关领导沟通,我终于走进该公司,并成为生产车间钣金部一名钳工。
那是位于深圳市龙岗区横岗镇六约牛始埔的一家公司,名叫华友源通讯设备有限公司,专为华为、中兴等部门生产各式各样的通讯柜。
在这里我开始了一年多的打工生活,吃住都在厂里,每天早上七点半集训,八点上班,晚上八点下班,除去中午和傍晚吃饭两个小时外,其余时间都在干活,这是白班。半月后轮为夜班,当然是夜里八点上班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下班。我从开始去毛刺活儿到磨锁舌、抛光、磨钻头、拉丝、攻丝等每一项活儿,都会虚心向师傅请教,努力做好每一件产品,然后交给组长,由品检移交下一道工序。每天下班时打扫卫生,保养机床是必不可少的事情,然后把完成多少未完成多少都一一交代前来接班的人员。厂里全是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们,彼此方言都无法沟通,而普通话一下子就把我们都拉近了距离,仿佛曾经上学时班上各地的同学一样,不到几天工夫彼此都熟悉了。上班时我们是同事,下班时,当我们洗漱完毕之后便相互邀约一起去逛街溜达。这里一年四季都穿一身单衣,气候温和宜人,空气湿度大,稍有点阴天衣服就难以晾干,夜间纵使睡在厂区草坪上,也没有蚊虫叮咬。我们换下带有标志的蓝色厂服,穿上自己中意的单衣,轻松漫步,一起走出干净整洁的厂区,走进人来人往的街道,融入来深圳打工人的生活。
不久后,非典在南方爆发,这里亦不例外,人们开始戴上口罩,进出厂区都需要配合测温。家里人十分担心,怕我在外面一不小心会染上那种可怕的传染病。我总是借用街头随处可见的公用电话给父母他们报一下平安,并告诉他们这是一座非常整洁的城市,这里防疫卫生做得相当不错,我生活很好,请家里人不用担心。
疫情并没有阻挡人们的脚步,大街上依然人流如织。走在横岗街道上,我心里总有一番比较,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甚至比我们县城那些店铺还要多,还要便宜,而且他们卖得也快,来来往往的人买得也多,也许这就是特区,赚钱快消费也快,与内地不一样。我们总喜欢到龙州新天地等大超市去逛一趟,买点小物品,纵使不买什么东西也觉得是一种享受。
晚上回宿舍后便打开十五元买回的收音机,戴上耳机,尽心倾听《夜空不寂寞》之类的节目,从中认识了胡晓梅,认识了小草,也得知张国荣、梅艳芳和柯受良的去世,在这座打工的城市感受人世的悲凉和人情的温暖。那些忙碌的日子和那些寂寞的夜晚,在倾听中我有了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获得了心灵的安慰,逐渐从对家乡亲人的思念中走出来,感到只有好好干活,努力挣钱才是对自己对家人的最好交代。
这是一座移民城市,来这里务工人员都带着南腔北调,来自全国各地。这里厂区挨着厂区,每一个厂区都是一片小天地,工人们生产产品不同,工作性质不一样,上下班时间也不尽相同,而厂服则是厂里特有的标志,每个厂里都设计出不同颜色的厂服,就好比一面面不同颜色的旗帜在这片大地上飘扬,多姿多彩,而每一种旗帜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无论白天晚上,这里都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似乎这是一座不知疲倦的城市,不断焕发出青春活力。特别是在夜晚,到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那灯光早已赛过天上星星,不像家乡,在夜里早已沉睡在漆黑的梦里。在这座不夜城里,打工人撑起了厂区的制造业,也繁荣了大大小小的超市和店铺。
每当我下了夜班且已在宿舍里睡足了一上午时,我便会在每天午后到六约公园去坐一会儿,看看蓝天白云或那些三三两两来公园闲逛的人们。来往的女孩似乎总是赤着脚露着大腿穿着凉鞋,短牛仔裤后袋内总是装着小镜和梳子,有时还会来一些穿着露骨到公园表演节目的艺人,吸引着众人的眼球。在来来往往人群中偶尔也会听到一些久违的乡音,心里竟然泛起一种莫名的感动。公园里各种各样带有南方特色的树木总是沉默不语,却散发出一种类似家乡泥土的气息,各种造型别致的花卉盆景似乎在暗示着什么,总是让人浮想联翩。我甚至还看到一碰就立马倦缩起来的含羞草,心想在这片热情好客而又开放的土地上居然还有这种植物,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还有那些雨后随处可见的田螺很大很肥,却无人拾起。在公园里是一种休闲,也是一种感悟。而当我轮到白班时,我则在晚上下班之后,常常和室友一起沿着厂区向前漫步,走过那些熟悉的店铺,走过溜冰场,走过六约那口古老的水井,走进横岗大街,看到两旁绿化带或站或坐的男女,看到店铺闪烁迷离的霓虹灯和夜幕下来去匆匆的人们,及立交桥上那些招手的女子和宾馆前扭动腰肢的丽人,让人觉得这里处处散发出迷人的魅力,诱惑无处不在。而此时,家乡早已寂静一片,沉入甜美的梦乡。
这里一切是那么超前,又是那么井然有序,快节奏的生活仿佛被拧紧了发条的钟摆,忙而不乱。然而,也有风起云涌时的停电时刻,也有难忘的休闲时光。每当台风肆虐的时候,那从海上登陆的飓风携着暴雨,总是从傍晚开始横扫深圳大地。这个时候,厂里常常提前接到放假通知,大家都窝在宿舍里,没有电,静听着外面狂风怒吼暴雨如注,感受着自然的巨大威力。次日早上,风熄了,雨也停了,而外面已是狼藉一片,到处是倒伏的树木,是被吹掉的广告牌或来不及躲避被掀翻的车辆,然而用不了多久,都会被人们一一弄好,恢复原状。而当五一假期开始的时候,厂里放假三天,并安排全体员工坐上开往小梅沙的大巴。一路上我们别提有多高兴,虽然我长这么大,却从没有见过真正的海,也始终纳闷:大海一望无垠,何来海子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句子。而在小梅沙,我看到了湛蓝的海和海洋馆里游动的精灵,看到了海豚非常精彩的表演,看到了光滑细腻的沙滩和那五颜六色的贝壳,还有那在海边穿着花花绿绿泳装戏水的男女,那在泳池里表演水上芭蕾的乌克兰美女,仿佛春天的花朵一样在海边在水上开放,是一朵朵鲜活的魅力四射的花在眼前在梦里开放。我和同事登上江边小岛,面朝大海,看着渺茫如光点一样闪耀如绸缎一样展动的大海,感到大海此时是如此温柔,足以洗去一身疲惫,褪尽这一生的铅华。
在深圳打工那些日子既辛苦忙碌又非常充实,待到年关厂里放假时,才知回家路远,一票难求,我最终没能登上返乡的列车。"独在异乡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那个时候,我心里常常有了一些莫名的感慨:家乡如果能有这么多这么好的工厂该多好呀,或者说我如果有能力将全家人都举迁到这里该多好呀!然而,我终没有如愿。
或许是对家乡亲人思念过深,或许是迂腐的我根本适应不了深圳快节奏的生活,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最终还是离开了深圳,也离开了那个至今仍让我无法忘怀的地方,虽然我后来也到过其他地方,但这里,无疑是我走出家乡的第一站,是我生命的第二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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