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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和她的桃树
邹文倩
我婆姓张,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子兰。可是这个名字我只在我们家户口本上看到过,满塆的人都喊她张婆。
婆留在我的记忆里的形象,总是那么干净,那么温和。
婆在世的时候,在我家门前栽了两棵桃树,这两棵桃树是婆的宝。三月刚过,桃花开了,婆就爱搬把竹椅,坐在门前的桃花树旁做针线活。满树嫣红的桃花,映着婆安详的面容,婆说,桃花好看着了。我说婆比桃花还好看,婆就对我笑。婆看一眼桃花,手上下翻飞,针线在她手中起起落落,如桃花瓣儿飘飘洒洒。婆的针线活做得好,我们家人的衣服都是婆手工裁剪,然后一针一线缝制的。婆还会用碎布头缝绣球,我们塆里女儿出嫁,几乎都会带着婆做的绣球挂在床头,女儿们夸我婆的绣球做得好,一来二去,连别塆里女儿也来讨要绣球,婆一一答应着,也会给她们做,有女儿的父母想出两钱意思意思,婆就板起脸,再谈给钱,就不给你家女子做了,于是不再谈钱的话,送来一些花花绿绿的碎布头婆就欣然收下了。
桃花谢了,桃树上结了细细的青绿色的桃子,这让我们这些小孩儿手开始痒痒了。于是,小花家的梨莲儿家的桃,还没生出甜份来,不少夭折在我们手中。可我们家的桃树,连一个小小的毛桃我们都不敢碰。因为我婆从桃子刚长出桃样来,就拿根刺条儿坐在树下,一边做着活,一边守着桃树,让我们无从下手。小花说,你婆真拐。莲儿说,偷不着你们家的桃了。我说,我婆肯定是想蓄着桃子,卖了钱给我买花书包。因为我一直想要个花书包,于是盼望着桃子快快长大。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我婆却不急。她的手好像总也不空着,做饭洗衣,麻麻利利的。有时候喊我扫地,自己就在旁边教,婆说,扫地好比做文章,也是学问,不能只扫屋子中间一块,角角落落都要扫到,甚至于拿扫帚的方向动作都有讲究。我扫得干净了,婆就会说,会扫地的伢读书聪明,当然还会说,会洗碗的伢读书也聪明。虽然我读书不见得几聪明,但就在婆的这些教授中,这些话语里,我学会了洗衣洗碗扫地做饭,还会擀面条包饺子。如今我能从容的把家务事做好,是不是要感谢我的婆?我想我婆要是读过书,会不会说出“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样的话出来呢?
我想肯定会的,我婆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总有一些特别有学问的话从婆嘴里说出来,让我至今记忆深刻,婆说“起家如针挑土,败家如水推沙”。小时候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长大后,慢慢明白了,感觉这句话还真是至理名言。后来,我在自己的孩子有意无意浪费的时候,口里冒出来的绝对是这句话。我把这句话当做我们家治家的法宝。
我婆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很少与人红脸,邻里街坊的关系都很好。婆说,远亲不如近邻,别人家有事,能帮就帮,莫斤斤计较。巧手的婆还会做很多可口的点心,像蒸糕粑、老面粑、月亮糕,细米粑,每次做,都要左邻右舍的送点,不过,我也经常可以吃到左领右舍给我们家送来的好吃的。婆这样的大方,可我那时总是闹不清楚婆为什么死死守住她那两棵桃树呢?
五六月间,桃子终于熟了,婆就搬来梯子,端来箩筐,开始摘桃子了。婆是三寸金莲,上不了树,隔壁的二叔来了,爬上树去摘,婆就在下面递篮子。我的小伙伴也来了,远远的看着,却不敢拢来。婆笑着喊他们,快来快来,都来帮忙摘。大家都凑拢来了,爬树的爬树,上梯的上梯,两棵树,足足摘了四筐桃子。我高兴地想,我的花书包有着落了。小伙伴们捧的捧抱的抱,在婆的分配中,都喜气洋洋带着胜利的果实回了家。婆又捡着个大的桃,一篮一篮提着满塆里发,满满四筐桃子,到最后剩下不到半筐。我不高兴地埋怨,婆,晓得你把桃子都分给塆里人了,不如那时我们都偷了去,省得你还天天拿个刺条在我们细伢面前做恶人。婆问我,那时偷了去,能吃吗?不能。我不守到被你们细伢为好玩偷光了,现在哪有桃子? 大家都能吃上桃子,不是很好的事。你们再莫乱摘果子,遭雷打的。
这以后,我们这群细伢不知道是被婆的话吓着了,还是明白了,反正以后,满塆的瓜果没有一家被人偷被人乱摘的,哪家的果子熟了,都会像我婆一样满塆送,这成了我们塆的塆风。
我婆是二零零九年去的,那年她八十四岁。那天满塆人都来给婆送行,连隔壁塆的人也来了,长长一条送行的队伍,肃穆而热闹,我知道,乡亲们是念着我婆的好啊!
婆的那两棵桃树后来也老了,不结果,父亲就把那两棵树砍了,又在原来的地方重新栽上了两棵。桃树绽新芽,桃花年年开,桃子年年结,婆的笑容也年年开在了桃花上。
后来的日子,不管走在哪里,我总会记得婆的那两棵桃树,记得桃树下,婆在对我们说。
邹文倩,团风人。湖北省作协会员,团风县作协原副主席,《楚天文艺》编辑。在《长江文艺》《问鼎》《中国青年报》等报刊发表文字若干,著有小说集《我叫桑小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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