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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文学作品】陈应松:月亮粑的故乡
湖北日报客户端 2024-09-06 09:19:27

月亮粑,跟我走,

一走走到黄金口,

你割肉,我打酒,

两个吃哒搁(交)朋友。

朋友搁得高,打把刀,

刀又快,好切菜,

菜油清,好点灯,

灯又亮,好算账,

一算算到大天亮,

太阳粑粑喊收场。

这首流传在湘鄂两省甚至更远的古老儿歌,为何都是唱“一走走到黄金口”,而不说其他什么口?比如虎渡河沿岸的闸口、支家口、太平口?原因也能说清。一是,黄金口曾经是虎渡河上的大码头;二是,三国时刘备带军驻扎在公安时,军营就在黄金口,这里的柴林街就是孱陵街,是公安县城。刘备娶的老婆孙尚香,也住在黄金口旁的齐居寺,后叫孙夫人城,理所当然是各地孩童们向往的地方,割肉打酒非去的大码头。

黄金口没有金矿,不产黄金,为什么会有这个名字?这个地名来自一千七百多年前。相传,刘备的夫人孙尚香跟随刘备征战,淋雨后得了一场大病,茶水不进,不言不语,卧床不起。刘备急得不行,派人四处寻医。后来打听到柴林街有位叫王冠群的老郎中,是回春堂第十六代传人,皇帝御赐过“国医圣手”金匾,于是请来诊治。服过王先生的药汤之后,立马见效,孙尚香轻唤了一声刘备“左公”。刘备大喜说:“娘娘开了黄金口!娘娘开了黄金口!”这个故事是我的外祖母亲口讲的,比各种版本的“黄金口”传说故事都正宗、准确、生动。

插画:《三国故事——孙夫人》  赵成伟绘

黄金口,我的出生地,十八岁那年才离开。如今在黄金口村庄的某处,在一片油菜地的垄头,竖了一尊我的铁艺雕塑,还有一堵很漂亮的飞檐白墙上,印有我的许多作品的封面,我终于“回到”了儿时的村庄和小镇。应该说,黄金口是小镇,而且曾经是一个十分繁华的小镇,并非村庄。时运不济,水运终结,这个小镇就被浪打沙埋,成为了许多人心中渐渐暗淡的记忆。“我”站在村头,远望河岸,远望田野上依然青葱的庄稼和生活。

在我启蒙读书的黄金口小学门口,有一块看板,上有一弯金属的大月牙,写着这样一句话:“黄金口:月亮粑的故乡”。

这句话感动了我,儿时的童谣又在耳畔响起。多少个月亮爬升的夜晚,我们聚集在虎渡河边的大堤上,唱着这首“月亮粑”的童谣,嬉闹玩耍。月亮我们不叫月亮,就叫月亮粑。是的,月亮就是挂在我们头顶的一个香甜可口、热气腾腾的大粑粑,我们对着它,亲切地叫它月亮粑,就像叫儿时的玩伴和发小,叫一个人的乳名。

我的乳名叫雪平。我出生的那夜,大雪纷飞,外祖母清晨出去给亲戚报喜,打开门,门前的河面已经封冻,积雪平齐了高高的门槛,于是就对我父母亲说,这娃就叫雪平吧。那一年,虎渡河里的坚冰之厚,可以走汽车。

黄金口旧有“小沙市”之称,它的确是个大码头。青石板小巷,吊脚楼河街,千帆林立,万商云集。河滩边、大堤上堆砌着高高的杉松圆木堆,摆列着小山一样的蒲包货物、棉花匣子、粮食麻袋、榨菜坛子,水果船一船船靠岸,煤油桶一桶桶登坡,车辆穿梭、摩肩接踵。

靠河边的吊脚楼,飞湍的河水浸淫着墙基,墙缝里生长着茂盛的芒、萁、蕨、蒿和叶片宽大的吐血草。渍黑的墙脚无论生长什么样的植物,河中的影子都映衬出它们的苍老。月光里,飞檐上的跑兽,砖雕的狻猊、獬豸,在它们踞蹲的屋脊上,一只轻盈行走并张望的野猫,同样属于小镇远古般的夜晚。清澈的星空下,有许多被房屋切割的阴影,也有明亮的月光,随着天井淌进院落,遗弃在安静的小巷青石板路上,潴积在深凹的车辙中,变为明天清晨的露水。

虎渡河在夜晚流淌的声音,像摩擦在玻璃上,弯曲的石桥连接着河岸。不堪重负的椽子在沉重的青瓦下喘息,小镇的灵兽在风中出现,在院墙上踱步。墙上的砖吹得悄悄风化,被风雪抠着粉末。

白天的蓬勃亢奋和夜晚的荒洁清寥,都是小镇显身和匿踪的方式。涛声浸漫出水汽蒸腾的岁月,闾巷夤夜挑起的灯火,挂在船桁上的桅火、沙渚上孤独闪烁的渔火,摇晃在小镇漫长的黑暗中。清晨打开临街的排门,延续着烟火里的日子,最后将它们从饱经沧桑过后无情抹去,就像送别一个老人,让它们等同于野草、荒陌和废墟。成为墙基,成为承受虚空的柱础,在一扇扇完整但倾斜的、埋入河边泥沙的墙体上,从砌成、剥落到坍塌,砖与砖黏合的石灰犹在,我们抚摸到了曾经建造人家的欢笑和温暖,也看到了那无法撑住的溃退与感伤。

《静泊时光》   摄影:谷少海

面对河水带来的繁华与荒凉,小镇显得不知所措。从青春年少、朱颜美颊,到衰微苍老、断壁残垣,岁月施展着无声的暴力。昔日的七孔三穴桥,以及更多的石桥和木桥、青石板街道、吊脚楼,已经不复存在。但那时小镇的夜晚,拥挤着各种声音,除了河流的浪涛声、更夫的打更声,还有茶馆说书艺人拍打渔鼓筒或惊堂木的声音、深巷独轮车推动的吱呀声、碾坊石磨的转动声和驴子偶尔的啸鸣声、榨坊油榨撞击的咚咚声和打榨人沉重的号子声、狺狺的狗吠声。白天则充斥着商家的吆喝声、满街乱窜的敲锣卖糖声、算命瞎子的铛子声、扛包人在码头上走跳板的吼号声、猪行撕心裂肺的猪叫声、河边拉纤汉子的悠号声、银匠铺的小锤声、铁匠铺的大锤声和风箱的呼呼声……这些余音似还在小镇的上空盘桓缠绵。

在流淌移动的声音中,最深沉的声音应是更夫的打更声,它像暗黑的河水漫过深巷的梦境,将小镇涂抹得既温暖又寒凉。老更夫的鼻子有点齆,大家叫他齆鼻子,他是个老鳏夫,不知是哪里人。在小镇上,有许多外来人,操着各种口音。有北方口音、江浙口音、四川口音、河南口音、湖南口音。这些外地人是怎么流落到黄金口这个湘鄂边地,不得而知。他们被称为外乡人、外乡佬,就像河里的漂木,是大水漂来的。我的父亲即是,他的江西口音无人能懂,只有我们从小听他的话,能听懂他在讲什么。外乡人是受人欺负的,因为无亲无朋,孤苦飘零,被人轻蔑。

更夫是小镇夜晚的唯一清醒者,他用低齆的声音喊着:“水缸要挑满,灶门口扫干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他和他的喊声与锣声,像小镇的幽灵,使小镇深邃的夜晚变得更古老、更荒静、更遥远。

榨坊的声音是爆破性的,是一场梦境的毁灭。榨坊的榨杆是大木,长约数米,握撞杆的二三人、五六人不等,把撞杆拖得远远的,然后用力跑着向前撞击,榨箍一点点往里缩,油就一点点地流出来。“手握撞杆一丈八哟,双手使劲把油榨哟,一撞榨箍三尺三呀,看着看着油滴下。”在远处的深夜,我们听到的只是简单的词儿:“哎——(拖杆),——嘿(撞榨)!”每当半夜,在浓浓的芝麻油香里,小镇人的枕畔,是那有力、沉缓、执拗的油榨声。如今,在远离故乡的深宵,榨坊的榨号子永远是折磨他们的乡愁。

还有一种夜晚的声音非常扰人,这就是糕点坊的箩筛声。纪爹家的黄金口特产火烧片子糕,是面粉制作的糕点。磨好的小麦粉要筛,不是用家常筛子,用的是箩柜。在箩柜里筛面会发出箩筛与柜子的碰撞声,声音沉重响亮,富有节奏,就跟打鼓一样。每天大约凌晨四点钟纪家就得筛面,他们箩柜的撞击声一直陪伴我长大。而磨面驴子的叫声,更像是被虐待,凄厉、悠长、荒凉。

在我少年时,河边码头和残墙瓦砾的河滩,一直是我们喜欢的地方。南来北往的船帆和各种口音与装束的人群,以及堆积如山的货物,带给我们惊奇。小镇从来没有沉闷和凝滞的感觉,跟它的流水一样,永远在涌动、更新。货物中,我们不仅能得到一些果腹的食物,也能得到挣钱的活计。比如可以吃到巫山下来的李子和榨菜,还可以加入赶猪队去县城。因没有汽车,用船运抵黄金口的牲猪必须用人赶押到县城屠宰,如果你被选上了,你一个晚上与一群人赶一群猪到县城,会得到一块钱的报酬,这个钱对少年的我们就是巨款。

在河边最好看的是纤夫们荡纤,荡纤是一门绝活。码头泊有许许多多的船,高桅如林,下游的船来了,拉纤的人要继续赶路,就得将纤绳越过这些桅杆。又沉又长的纤绳,要一支支越过七八米甚至十几米高的桅杆,现在看来简直难以置信。赤裸上身的纤夫弓着步,绾着纤,两边晃荡几下后再爆发出力量将纤绳以惯性高抛,神速地飞越过桅杆。每当这时,河边就有许多悠闲的看客观看,看纤夫的身手,荡过去叫好,荡不过去叹惜。在准备荡纤时,泊船上的人也出来了,等着看纤绳越过自家的桅杆。纤夫船上的船妇早在船头拿着竹篙,紧张地抵住人家船尾,以帮岸上荡纤的纤夫调整好角度并稳住船。到泊船成群的码头,每荡过去一支桅,河岸上就响起一片叫好声。有的桅太高,荡几次还是荡不过去,纤夫只好从背搭子上解下纤绳,由自家船上的人收去。往往收一根纤绳要耗时很长,因为纤绳实在太长太长了。收纤绳时,荡纤人就站在岸上,哪儿也不敢看,因为丢了面子。无论荡过去,还是荡不过去,一番搏斗挣扎,总算经过了这个小镇,然后纤夫又拉起纤,唱着古怪、忧伤的纤歌,弓着身子,将沉重的船往上游拉去。

河边的断墙碎瓦是时间的残渣,里面藏着许多宝物。无法暂时腐烂的除了砖瓦就是金属。在河边的瓦砾里,有铜钱、铜器和金银器。有一年,搬运站两兄弟挖到一个铜壶,没有盖,他们说,肯定有盖,再在旁边挖,果然挖出一盖来,且是铜壶的原盖,丝毫不差。我在河边拾到过许多锈蚀的铜板(我们叫铜壳子)、铜钱(穿眼钱,我们叫明杆钱)、铜烟嘴、铜勺。我还拾到过一只小孩的银脚镯,上面有个小银铃铛,在银匠铺找邹银匠换了三毛钱。

有一年,有人在河边墙基里刨出了一窝铜壳子,一层层码得很好,挖出来,字迹清晰,五十文、一百文、两百文的,黄铜的、紫铜的,清代的、民国的以及更早的都有。这一年,铜钱疯出,挖掘铜钱的队伍老少妇孺全出动,有的一天会挖到几十枚。那时,我们的口袋里,会装着一堆铜板,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然后卖到镇上的收购门市部去,加上铜壶、铜勺、铜烟嘴、铜碗等。收购门市部有两个大黄桶,那一年,不几天大黄桶就会装满。这些铜板铜钱都拉到了城里的冶炼厂化成铜水。在我高中时,我还收藏有十多枚铜板,后来仅剩两三枚,一直保存至今。

为何河边有那么多铜板铜钱?据我母亲说,过去建房,会在墙基里放置一些铜板、铜钱作为奠基,祈求家族兴旺发达,富贵荣华。河边的吊脚楼街应该不止一次崩坍毁灭,屡废屡建,那些墙基里放置的铜板就暴露出来。另有一说,墙砖因为厚薄不均匀,只能用铜板垫平。

这些年来,我春节回到老家,都会在河边去捡拾古物,有完整的青砖,有锈蚀的铜钱、弹壳,有非常古老的陶片(包括绳纹和篮纹陶片)、瓷片(许多青花瓷),还捡到一个陶制的脊兽。如今我的书柜里,有一罐子近年拾得的铜钱。

在黄金口大多沉默的历史中,除了那首《月亮粑》的童谣,还有一场北伐战争中的黄金口战役闻名。贺龙、杨其昌部与吴佩孚北洋军之部王都庆、于学忠恶战在黄金口,五天五夜的战斗,北洋军死二千余人,北伐军死千余人,北伐军旅长贺敦武战死。死去的将士全埋在虎渡河边的座金山,百年来,白骨时常被雨水冲刷出来,森然满目。史书称此次北伐战役为“惨烈之战”,北伐军若没有黄金口之战的胜利,就没有以后的攻克武昌城胜利,黄金口战役是武昌城战役的前奏。当地政府在当年的战场上立有“北伐战争黄金口之战遗址”石碑一座。

图片来源:公安县夹竹园镇人民政府

黄金口另一令人骄傲的文化遗产为花牌,俗称柳叶子、十七个,为清嘉庆年间公安黄金口人柳画匠独创。柳画匠是一个扎纸匠人,也做油纸雨伞。柳氏花牌是启智娱乐的玩具,又集书法、绘画、识字于一体。一百一十张纸牌,张张有智慧,片片藏玄机。上大人、可知礼、七十士、化三千等组合,三、五、七为经,分素经和花经,故名“花牌”。素经算一个牌,当经算两个,花经算两个,当经为四个,三个为一坎,四个为大坎;胡(和)牌为十七个,不到十七个算诈胡,三十四个为大胡。花牌的玩法和规矩,两百年来无大的变化。花牌渗透着强烈的儒家思想,或者干脆就是宣传孔老夫子和他的儒家学说。上大人,可知礼,七十士,化三千;教化了三千弟子,其中有七十二贤士。三人的游戏,寓意“三人行,必有我师”。如果四人玩,有一人为“坐省”,即休息,轮流坐省,儒家的“日日三省吾身”也贯穿其中。柳画匠的花牌最奇特之处是它的书法,即字形。这种字怪怪的,笔画粗大,说篆不篆,说草不草,说隶不隶,说行书不行书,说魏碑不魏碑。这种字体前所未有,只好将它称之为“柳体”。古拙中藏苍劲,随性中见老辣。而且一些字还故意变形,变得莫名其妙。刚开始认识不了,两三天全能认识。一大把牌拿在手,凭牌头的一点形状就能知道手中的牌,柳画匠为此一定绞尽脑汁。为什么不把字弄得贩夫走卒、老农家婆们好认呢?这就是柳画匠的大智慧,太好认就不吸引人,正因为不好认,有神秘性,才让人产生兴趣,要探究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乎,边玩边认,一百一十张牌上的字,不知不觉就认全了。这牌拿在手上,是精湛的工艺品。

荆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公安花牌

明末公安三袁中的袁宏道,在他的《舟行黄金口同散木王回饮》一诗中写道:“乡落也陶然,篱花古岸边。田翁扪虱坐,溪女带竿眠。小港芦租户,低仓米税船。河刀与生酒,兴剧不论钱。”

乡落陶然,篱花古岸,溪女田翁,小舟生酒,黄金口这一幅桃花源中胜景图,几百年来,依然一如曩昔。

在平原水乡的芳野烟波中闪光,河流像古老的树根,在大地深处蠕动。河流是金色的阡陌,上面狂奔着永远青涩、稚嫩、快乐的童谣。

黄金口,月亮粑的故乡,也是我的故乡。


责任编辑:王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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