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

文 / 汪秀芬

老早就盼望着清明节的到来。今年春节后的一场暴雪阻断了我们元宵节回家的路。元宵节没去父亲坟前点亮一盏灯，总觉得这些日子父亲是在黑暗中度过。清明节是必须去看看父亲了。

4日下午女儿补习课结束，我拉着她径直往东华客运站赶最后一趟班车。女儿很兴奋，第一次坐大巴车回三里畈老家，她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眼睛盯向窗外，生怕漏掉一处风景。十五年前，这辆绘有大骏马的大巴车上，我也坐在靠窗的位子，回家的路，永远是那根拴牢游子心的风筝线。

那年的清明节，格外阴冷。一阵春雨把湾头的一树桐花淋得七零八落。经过十个月与肝癌的顽强拼搏，父亲再也没力气从床上坐起来。母亲守在床前，边剥花生边偷偷抹泪。以前清明节过后，农家忙着种花生。父亲在前面打沟，母亲在后面撒下花生种子。开沟，落米，覆土，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晌午几十斤花生米就种完了，这样的场景估计以后见不到了，母亲剥的花生米最后会风干在篮子里。春雨一阵接一阵，硬是把树头仅剩的一朵桐花淋落在青石板上。十天后，父亲离开了我们。再逢清明节，桐花仍烂漫盛开如漫天白雪，而我只能去小山坡看父亲坟前的小松柏长高了几许。

曾经，我也是被父亲捧在手心的宝。有一次父亲出远门偶获一瓶健力宝。大热天在路上颠簸三天的健力宝被分装在两个瓷碗里。我和姐姐盯着橙色的液体里冒出的小气泡，感觉是魔法师在表演；轻轻喝上一口，一股清甜直达心田。那碗健力宝，让我在伙伴们面前炫耀了整个夏天，也滋润了我整个童年。初中以后，我就住校了。每次放月假回家，橱柜里铁打不动有一盘单独为我包好的饺子。父亲用卖鸡蛋卖谷子的钱给我开小灶，清早去镇上买五花肉，刴馅、和面、擀皮，把所有的关爱和期望都包进这小小的饺子里，这是当年过年才能吃到的奢侈美食。初中高中六年，那盘饺子滋养了我心中发奋读书的种子。

曾经，我也是父亲弓上的箭。领取大学通知书的那天晚上，父亲房间的灯彻夜未灭，一万元学费熬白了双鬓。金桂飘香的日子，父亲穿上一套没补丁的衣服送我去南京求学，用东拼西凑的一万元为我打开了认识世界的窗户。返程路上，第一次出门坐火车的父亲由于不会说普通话，售票员把“湖北罗田”猜测成“安徽六安”，以致父亲滞留在安徽。南京求学四年里，父亲和母亲把周边能种的地都种了，不分寒暑在那块黄土地上来回翻种。我看世界的窗户越来越大，父亲的背越来越弯曲。父亲弯曲的背是世界上最结实的弓，他努力弯曲，竭尽全力将箭射向最远。四年后，我到北京读研究生。

到黄州工作的第一个周末，父亲早早地来到三里畈客运站。绘有骏马的大巴刚到站，父亲第一个跑到车门口，脸上盛开了一朵大菊花。父亲说要先去爷爷奶奶坟前报告一声，咱家十八代种地的终于出来了一个捧“铁饭碗的”。我挽着父亲在爷爷奶奶那里一拜，父亲尽量把弯曲的背挺直，脸上的菊花越开越艳，他用毕生努力完成了家族的任务。而后的节假日，三里畈车站多了一个翘首以盼的身影。无论几点到站，父亲永远都在站台那里等我。他接过我的包，拉着我的手，跨过三里畈大桥，翻过叶家湾村部，走进汪家湾那片小瓦房，这是一段充满欢乐的回家路。

六点半，车子驶进车站。我仍习惯性往站台望，熙攘的人群里没有了那熟悉的身影。我背着女儿的书包，拉着她的手，趁着余辉跨过三里畈大桥，翻过叶家湾村部，走进汪家湾。女儿雀跃地说，路边的油菜结长长的豆荚了，板栗树长出绿油油的新叶了。一踏上这条回家的路，我觉得那个身影一直就在身旁。是啊，父亲早就与那片黄土融为一体了，这豆荚和新叶就是父亲睁开的眼睛吧。

到家简单收拾后，我带着孩子们去父亲那儿。板栗林旁的小土包上已有几束纸花在飞扬。鞭炮声响，女儿和儿子认真地磕头，一如当年父亲带我去爷爷奶奶那里一样。“认真拜，爷爷在那边看着呢，他会保佑你读书聪明，考好大学。”当年的叮嘱犹响在耳，父亲，你现在也正看着你的孙子孙女吧！当年栽种的小松柏已经一人高了。小松柏，快茁壮成长，你现在要冒酷暑，顶风寒了！

半夜春雨淅沥而至，梦中的桐花洒落一地。

2024年4月4日，清明节

作者简介：汪秀芬，女，湖北罗田人，公务员，现供职于团风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