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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 钧
七月的乡场,与从前大不同了。
早些年,天麻麻亮,四里八乡的人就挑着担子,背着背篓往街上赶,背篓碰背篓,人声搅成一锅粥。如今,要等到日头爬过山头,十来点钟,才有人慢悠悠地来,不紧不慢的,像赴一个不太要紧的约。到了十二点,日头正毒,人便像潮水退去,前后不过两个钟头,快得让人来不及热闹。场像一个打了长长哈欠的人,来得迟,走得早,中间那一小会儿,像打了个盹就过去了。
我十点到场。街心那一截已经摆开了,可人还是不多。稀稀拉拉的摊子,像掉了几颗牙的嘴,说话都漏风。

场口支了几个卖夏装的摊子。竹竿挑着塑料布搭的棚,底下挂着一排排花花绿绿的短袖衫、大裤衩,几双塑料凉鞋用绳子穿了挂在最前头,鞋底的味道混着塑料的热气,一股一股地扑出来。一个中年汉子光着膀子坐三轮车边上,面前铺一块蓝布,上头摆着各色凉鞋。他拿蒲扇呼啦呼啦摇着,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前胸后背亮晶晶的。
有个老头蹲在摊前,脱了脚上那双后跟磨偏了的旧凉鞋,换上一双新的。他站起来踩了踩,又弯下腰捏捏鞋底,指头在上面摁了又摁,像在试探一个承诺的真假。问价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十三块卖不卖?”汉子摇着扇子:“十五,最低了。”老头坐回去,把新鞋脱了,拿起旧鞋翻来覆去地看,不吭声。旁边他老伴催:“买嘛,你那鞋底都要通底了。”他又磨蹭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票子,手指有些抖,一张一张数出十五块,递过去时叮嘱了一句:“要穿得久哈。”
“穿起发财!”中年汉子附上一句。
几个中年妇人围在短袖衫摊前,挑挑拣拣,拿起一件在身上比一比,又放回去,再拿另一件。摊主嗓门亮得很:“这件棉的,吸汗,三十五,你到城里商场看看,八十九十拿不到!”旁边一个就帮腔:“三十卖不卖?”摊主叹口气:“今儿头一个主顾,三十给你,给你”“穿起发财!”便扯个塑料袋装了,哗啦一抖。
这讨价还价的声音,大概是场上最有生气的声音了。


卖菜的都是些老人了。豇豆一扎一扎码得齐齐整整,紫皮茄子圆滚滚的,嫩南瓜顶着小黄花。一个老婆婆蹲在摊后边,拿蒲扇慢悠悠地赶苍蝇,眼睛却一直望着街口转弯的地方。每过来一个人,她那松弛的眼皮就抬一抬,看清楚了又垂下去。脚边搁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苹果,一袋是饼干,扎得紧紧的,像等什么人——等了整整一上午了,那个人终究没来。她旁边坐着孙子,大约六七岁,拿根树枝在地上画格子,跳来跳去。老人喊一声:“莫跑远了。”
“嗯。”孩子应一声,又跳起来。祖孙俩中间隔着几筐青菜,也隔着几十年的光阴。
炸洋芋的摊子支在老皂角树下。黑铁锅里的油是陈的,颜色暗沉,却有一股滚烫的、裹着焦香的味儿往人鼻子里钻。洋芋切了滚刀块,下锅时滋啦一声,白烟腾腾蹿起来,热浪扑在脸上,烫得人往后一缩。掌勺的胖大嫂,围裙上油渍麻花的,汗顺着腮帮子汗湿了上衣。旁边一锅炸豌豆粑,金黄金黄的,捞起来搁铁丝架子上沥油,油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慢得像舍不得走。几个半大孩子围在跟前,攥着揉皱的纸票子,眼巴巴地咽口水。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递过一块五,接过三个粑粑,小心地捧着,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咬,那模样,像是要把这滚烫的香味一口一口存进肚子里去。

临街阶沿上,坐着个卖叶子烟的老农,那是全场最扎眼的人。七十多岁的样子,黑瘦得像一根干柴,肋骨一条条凸着。蓝布衫子的扣子全敞着,露出干瘪的胸脯,嘴里叼一根铜嘴烟杆,黄铜烟嘴磨得锃亮,含在缺了牙的口里。面前塑料布上,摆着一卷卷叶子烟,用稻草扎着,齐齐整整,金黄金黄的。凑近了闻,有一股呛人的、干烈的辣香,像晒透了的泥土掺了野薄荷。他身上味道更杂,汗碱的咸、烟油的涩、旧棉布吸饱了日头后的那种闷闷的暖,混在一起,说不清。
有人蹲下来问价,他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用烟杆头点点那些烟卷,说:“五十块一斤,自己种的,不掺假。”说完又塞回嘴里,眯着眼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悠悠冒出来,浓白的一团,在面前缭绕了许久才散。买的人拿起来闻闻,讨价:“三十块,卖不卖?”他也不急,吐一口烟圈,慢吞吞说:“四十块。”两个人一来一回地磨着,像两个老棋手在对弈,谁都不肯先落子。我看了好久,他卖的不仅是烟,更是时光。
一只土鸡,脚和翅膀都捆绑了稻草,脸红红的,咕咕地叫,混着鸡粪和谷糠的气味。旁边站着个老头,花白头发长长的。他那双手,关节粗大,指头弯着,是弯了一辈子的手,再也伸不直了。来来回回的人从他跟前过,偶尔有人停下来看看鸡,摇摇头走了。他也不急,就那么站着,像一截树桩。
街那头,一个老奶奶牵着小姑娘慢慢地走。小姑娘扎两个羊角辫,举着一串糯米粑,吃得满嘴油光。老奶奶身穿兰花衬衫,花白的头发有些蓬松。她走得很慢,眼睛四处看着,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在找从前的影子,又像是知道找不着,只是习惯了看一看。
我站在油炸粑摊前,要了两块钱的。新出锅的粑粑,外头酥得掉渣,里头糯得粘牙,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油香直冲鼻腔,那股焦脆的、裹着菜油和糯米清甜的味道,顺着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去。忽然就想起妈妈。五十年前,也是这样的三伏天,妈妈带我来赶场。那时候的场,哪像如今这般冷清。从街头到街尾,人挤得水泄不通,卖布匹的、卖针线的、卖草药的、卖牲口的,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铁匠铺叮叮当当,劁猪匠铜哨子吹得尖响,油锅滋啦声整天不断。有人在街心围成一圈看耍猴,猴儿翻跟头,铜锣敲得震天响。妈妈拉着我的手,怕被人群挤散了。走不动了,就在这棵皂角树下歇脚。树还没这么高,荫凉却是一样的浓。妈妈买两个油炸粑粑,我吃一个,她吃一个。她总把自己那个掰一半给我。那时候她掰给我的那一半,比这一个更烫、更香,也更软。
可如今呢,场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了。
从前赶场,不光是买卖,还是四乡八里的人们聚一聚、聊一聊的日子。张家娶了媳妇,李家添了孙子,哪块田稻子壮实,哪家牛下了崽——所有的消息都在场上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如今这条河快要断流了。我留意了一下,赶场的人里头,二十到四十岁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充其量,加上脚趾是绝对数过来的。年轻人都不见了。他们去了城里,在流水线上站着,在工地上搬砖,在城里买了房,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剩下这些老人,守着几亩地,守着这个场,守着这棵皂角树,守着晚年。
日头还没到正当顶,场上已显出散的意思了。卖菜的婆婆把剩下的菜往背篓里装,茄子豇豆还剩下少许。她一样一样地捡——豇豆拢一拢,茄子码一码——动作慢得像在跟时间商量,能不能再宽限一会儿。脚边那两袋苹果和饼干,她看了最后一眼,还是拎起来塞进背篓,没有送出去。炸洋芋的大嫂看看锅里的油,熄了火,铲子刮着锅底,吱——吱——,一声比一声空。卖凉鞋的汉子把地上试过的鞋拢到一处,用绳子穿了挂起来,蓝布一收,鞋子哗啦全倒进蛇皮袋里。那卖叶子烟的老农跟前还剩下两卷烟,他也不急,依然叼着烟杆,一口一口地吸,烟雾越来越淡,像嗓子里的最后一口气。他吸的是烟,也是寂寞。
十二点刚过,人差不多走光了。像一出戏唱到一半突然停了锣鼓,台下的人还没回过神,台上就空了。卖菜的背篓里的菜没卖完,颤颤悠悠的。炸洋芋的大嫂拎着油桶,骑上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卖夏装的汉子竹竿一收,塑料布叠了叠,往三轮车上一扔,也突突突地走了。那老农终于站起来,把剩下的两卷烟捆好,夹在胳肢窝里,铜嘴烟杆别在裤腰带上,光着上身,慢慢往街那头走去。他的背微驼,走路两只脚分得很开,大概是挑担子挑了一辈子的缘故。日头正毒,照在他背上,黑黑的皮肤泛着油亮的光。
街心空出来,几只瘦狗跑过去,追着一片被风吹跑的塑料袋。地上散落着几片菜叶子、一根稻草、一个揉皱的纸碗、一条不知谁掉的塑料凉鞋的鞋带。风一吹,纸碗轱辘辘滚了几圈,停在一摊油渍旁边。
从前赶场,赶的是个“闹”字,闹哄哄的,热气腾腾的,人和人挤在一起,话和话碰在一起,日子就有了声响。如今呢,人少了,话也少了,安安静静的,连讨价还价都软绵绵的,像隔了一层棉花。那些花花绿绿的短袖短裤、塑料凉鞋,曾经是场上最热闹的风景,如今只剩稀稀拉拉的几句讨价还价,风吹过就散了。
可日子还得过。那卖菜的婆婆,把没卖完的菜又背回去,苹果和饼干也背回去了,明天一大早还要去下一个场。那炸洋芋的大嫂,锅刷得干干净净,下个场天油锅还要烧起来。那卖夏装的汉子,三轮车开走了,下个场天又会在老地方支起摊子。那皂角树,不管有没有人看,年年都发新芽,春天抽出来的叶子嫩得像要滴水,夏天绿得泼泼洒洒,荫凉罩着底下几代人。
蝉声又响起来,嘶嘶的,像是要把这七月叫穿。太阳悬在正当顶,白花花的一片,晒得柏油路发软,晒得树影子越来越短,越来越淡。
我走出老远,回头望了一眼。街上已经空了。那棵皂角树还孤零零地站着,树冠蓬蓬的,像一把撑开的绿伞,守着空荡荡的街——守着这个十点才来、十二点就散的场,守着那些还没卖完的菜、还没抽完的烟,和那些再也等不回来的人。风过时,树冠晃了晃,洒下几片叶子,落在地上,轻轻的,没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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