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客户端讯（通讯员刘木木）汉川市刘家隔镇端午前后，街巷里便飘起炸虾散的香气了。这香气是油汪汪的，热腾腾的，又带着面食特有的焦香，一缕缕地从这家的窗口、那家的门扉里钻出来，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说是虾散，其实里面并没有虾。这名字，不过是当地的方言叫法罢了，真正的名字，是叫做馓子的。小时候，我总为这名字疑惑，明明没有虾，为何偏偏叫虾散呢？问了老人们，他们也说不清楚，只说是祖祖辈辈就这么叫下来的。后来读书，才知道这东西历史久远得很。汉代时管它叫“寒具”，苏轼还写过“纤手搓成玉数寻”的诗句；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也记了详细的作法。原来我们这小镇上寻常的吃食，竟是这样有来头的。

溳水悄悄地从镇边淌过，水是清亮的，静静地，仿佛怕惊扰了两岸的庄稼。这水滋润着的土地，是出奇地肥沃。小满时节，金黄的麦浪一波波地滚过去，油菜结籽铺天盖地，沉甸甸，黄得晃眼。到了收成的时节，颗粒饱满的小麦磨成了雪白的面粉，黑如墨的油菜籽榨出了金黄喷香的菜籽油。这两样东西，便是虾散美味的根本了，也是初夏时节，江汉平原丰收后的第一缕慰藉。

如今的刘家隔镇，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马路宽阔平坦，两边商铺一个挨着一个，招牌花花绿绿的。可老正街还保存着些旧时的味道。王老板夫妇的铺子，就开在老正街的一角。端午前后，他们照例要支起大油锅，开始炸虾散。

我特意去看过他们炸制的过程。老板娘的手，真是一双巧手。她将早就和好、醒好、又搓成细条的面，一圈圈地绕在手上，那面条本是粗粗的，浸了油，在她手里却像变戏法似的，一拉一抻，一绕一盘，转眼间就成了细如发丝的缕子。她盘成一把，用两支长筷子挑着，轻轻地放进滚沸的油锅里。

“刺啦”一声，那细细的面缕子立刻在油锅里舒展开来，像一朵金色的花骤然开放。王老板便拿过长筷子，飞快地给浮起来的馓子翻面。他的动作极熟练，筷尖轻轻一挑，馓子便翻了个身，炸得匀匀称称。不多时，那馓子便成了金黄透亮的颜色，用筷子一敲，发出“咯咯”的脆响。王老板这才将它捞起来，架在锅边的铁架上沥油。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老板娘盘面，王老板炸制，一个递，一个接，眼神都不用交换，便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我站在旁边看得出了神，想起古人说的“纤手搓成”，果然是这样的。只是如今，这纤手不光搓面，还要发朋友圈呢。

老板娘的手机就搁在案板边，她抽空拍了段炸馓子的视频，发到微信朋友圈里。不一会儿，手机便“叮叮咚咚”地响起来，那是有人在问价、下单了。老板娘一面忙着盘面，一面抽空回复语音，脸上的笑意盈盈的。她说，好些在外地的老乡看了视频，都想念得不行，纷纷在线上下单，要寄些过去解解馋。这小小的虾散，竟也成了舌尖上的乡愁了。

刚炸出来的虾散，堆在大大的簸箕里，像一座金黄的小山包。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让人忍不住伸手去捏一根。咬一口，“咔嚓”一声，酥脆得很，满口的咸香。这干吃，是最直接的吃法。记得小时候，我们这些孩子端午前后总爱往炸馓子的铺子前跑，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有时会赏一根，便高兴得什么似的，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一点一点地掰着往嘴里送。

虾散的另一种吃法，是煮汤。我们当地最家常的，要数丝瓜虾散汤了。夏天的丝瓜，水灵灵的，切成滚刀块，稍微炒一下，加水烧开，然后把虾散掰成段下进去。这煮是有讲究的，不能煮太久，大约一分钟就够，捞起来时外面已经软了，里面却还带着点嚼劲，那味道，和干吃又完全不同了。汤里融进了虾散的咸香，虾散吸饱了汤汁，软中带韧，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还有人喜欢把它配在早餐的汤面里，掰碎了撒上去，泡一泡再吃。或者吃火锅的时候，准备些长段的虾散，锅底烧得滚沸时倒进去，不出半分钟就捞起来，吸满了汤汁，咬一口，汁水在嘴里迸开，那叫一个香。还有的做成佐酒的凉拌菜——皮蛋拌虾散，正所谓“虾散就酒，越喝越有”……

我拎着刚买的一袋虾散，沿着老正街往回走。溳水还在那里静静地流着，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两岸的庄稼，想来又是一片丰收的景象。这千百年来，水还是那样流着，土地还是那样肥沃，而人们用这水土孕育出的麦子、菜籽，做出了这小小的虾散。从汉代的“寒具”，到苏轼笔下的“玉数寻”，再到如今王师傅夫妇朋友圈里的视频，时代变了，做法和吃法或许也有些变化，但那根根细丝里缠绕的，却始终是这方水土特有的滋味，是端午节里不可或缺的香气。

回到家中，我掰了一根虾散放进嘴里。酥脆的声音里，仿佛听见了溳水轻轻流淌的声音，看见了金黄的麦浪和油菜花，还有老正街上那配合得天衣无缝的身影。这小小的虾散，哪里只是吃食呢？它分明是这小镇的记忆，是这方水土的滋味，是日子里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