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甜

课前一分钟，班里有个座位是空着的。直到上课铃响起，她仍未出现。

“你同桌呢？”我走到她课桌前，询问她的同桌。她同桌是个黑黑瘦瘦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正在从抽屉里拿书。

“她月经来了，她妈妈接她回家了。”他神情淡然。平淡的口吻，如一颗小石子，轻飘飘地滑过湖面，荡起了一丝丝涟漪，又迅速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我环顾了一周，没有一个男生因为他的语言而窃窃私语；也没有一个女生因为他的唐突而羞红了脸。在那一瞬间，我心里隐藏的角落，慢慢地张开了，变得鲜活而温暖。

二十多年前，我在镇中求学。小城被江水环绕，居民的思想也似乎如这一汪深不见底的江水，被层层的沙石所压抑着，抵触着一切未知。

初一，我正式接触生物。

我的生物老师是一位中年男性，戴着厚重的眼镜，总喜欢在生物课上，背诵唐诗宋词。我清楚地记得，生物课本的第一节课就是“认识青春的自己”。这节课，我的笔记是空白的。课堂上，老师一如往常翻开书本，在黑板上，赫然写下“自学”。他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说道：“男生看男生的，女生看女生的。”班里顿时鸦雀无声，我们看着人体结构图与“月经”“遗精”，羞红了脸，像极了偷窥者，窥探着自己与异性的身体秘密。这漫长的45分钟，我们如坐针毡。下课铃一响，所有人如释重负。

初一下学期，班里不少女生来了初潮，我也在其中。我记得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舅妈家玩。突然觉得肚子有些疼痛，去了一趟卫生间，发现来了例假。我一脸无措地走出来，急慌慌地跑回家，躲在自己的房间，一个人沉默不语，等着母亲下班回家。母亲回来时，我正躺在床上。她以为我身体不舒服，摸摸我的额头，发觉我并未发烧，低声询问我：“怎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哭。母亲似有所悟，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安慰我：“别怕，这是正常的。我的女儿长大了。”她牵着我，来到卫生间，教会我怎么使用卫生棉。我看着她，不安的心，渐渐地平缓了……

那时候，上学遇上生理期是最让人不安的。课间休息时，我们只能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从抽屉书包的夹层里，摸出那一小包卫生巾，紧紧攥在手心里，低头快步躲开人群，冲向卫生间。似乎生怕稍有不慎，就被人窥见这份难以启齿的小秘密。痛经难忍时，我也曾向母亲哭诉，母亲也只会端来一杯红糖水，搓热掌心轻抚我的肚子，告诉我：“忍忍就过去了，女孩子都是这样的。”我的母亲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村里80、90后的孩子，大部分都是她接生的。她也是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高中”毕业生。作为村里凤毛麟角的“高材生”，她像所有的村妇一样，从不向我普及半点生理常识，也从不跟我讲痛经的缘由。只是以过来人的口吻，让我默默隐忍、慢慢习惯。

在那个年代，这件事仿佛成了人人讳莫如深的隐秘，只能刻意避开旁人的目光，藏在阴影里。

我们小心谨慎地迎接着独属于我们的“成人礼”，学习“月经”知识。这段日子如一条幽深的隧道，我们惶惶不可终日地在隧道里，摸索前行，看不见其终端，也悟不透其学理。直到多年后，在大学选修的生理课，我才真正明白“月经”对于女生的独特意义。原来，曾被我们小心翼翼藏匿的经血，是上帝在每一个女性“成人礼”上，点染的一抹胭脂红。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了家乡，成为一名初中教师。因为学校缺少生物老师，我兼任一学期的生物课。第一节生物课，我主动在课堂上讲解“女生生理卫生课”。当我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月经”“遗精”这些重要知识时，一瞬间，每个孩子僵硬如铁。男生、女生不约而同地缩着头，脸颊绯红，眼里写满了羞涩与不安，仿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我当众摊开在阳光之下。望着他们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堂课，我一个人讲了整整四十分钟，彻彻底底的“一言堂”。

虽说一切在我的预料之中，可当真实发生时，我的内心满是失落。悻悻然地走进办公室，与老师交流时，一位资深生物老师一脸诧异地看着我说：“你为什么要在课堂讲这些？”我望着他，不由得挺直了身板：“他们有权知道这些。”顿时，办公室陷入死寂。这时，班里的语文课代表走进来，将一叠作业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临走前，她递给我一张小纸条。“老师，谢谢你讲这些。我之前一直觉得来月经是件很丢人的事，现在才知道，其实没什么好怕的。”清秀的文字，卡通笑脸，寥寥几语，又重新燃起了我的希望。

“这条幽深的隧道，我势必要带着她们走出去。”我心里暗想着。现如今想来，当时的我，多少有些青年教师的“壮士断腕”的决然。

我把这张纸条夹在我的笔记本里，我知道，这只是微小的起点……第二节生物课，我继续讲解，讲台下的孩子，慢慢地有人抬头与我眼神对视，有些提笔做笔记……三节课、四节课……慢慢地，有人小声回应，有人主动举手……当我提出请朗读生理期注意事项时，齐读时，他们的声音也不再细如蚊蝇……那张原本惶恐不安的小脸，终于，在阳光下慢慢地舒展开来。时间久了，她们不再遮遮掩掩地把卫生巾藏在书包夹层里，而是大大方方地从抽屉里拿出来，结伴走向卫生间。

现如今，生理教育的春风终于吹进了课堂。那些曾被无知掩藏的青春秘密，顺着认知觉醒的洪流，迎来了曙光。学校早已卸下我这个文科生兼职的生物老师，换成了专职教师。老师们神情泰然地对着人体模型讲解生理结构，孩子们也能落落大方地翻开课本，学习生理知识。

青春生理课，应该再也不会只有“自学”。我想若干年后，当我的女儿初潮时，她大抵也不会像她母亲那般手足无措……

前段时间逛超市，我在卫生用品货架前，看见了我的学生。她正大大方方地挑选卫生巾，身旁站着她妈妈和爸爸。她的爸爸拿起货架上的一包卫生巾，低头询问着什么，她笑着回应。

我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没上前打招呼。原来，改变不只发生在我的校园，它已经顺着这些女孩的脚步，走出了那道幽深的隧道，走进了日常，走进了这座小城的街头巷尾。

 作者简介：林甜，女，中共党员，本科，黄冈市作协会员，武穴市实验中学语文教师，武穴市骨干教师，武穴市优秀青年。历年主讲省市县各级优质课、示范课，专题讲座40余节（次）。在《湖北教育》等刊物发表专业论文案例，以及各级获奖30余件；文学作品发表获奖80余件，其中《茶味人生》《人生难得是清明》等多篇散文被多家报社杂志刊用；指导学生习作发表获奖百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