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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日报客户端讯(通讯员周玉章)大幕山虽不峻极于天,却以温厚之姿横卧幕阜山脉鄂南腹地,似一幅徐徐展开的青绿长卷——春在枝头初绽,夏在叶脉奔涌,秋在坡上沉淀,冬在峰顶凝神。四时流转,并非机械交替,而是山以自身节律,邀人赴一场场沉静而深情的约会。

春来,山醒了。并非轰然迸发,而是悄然洇染:樱树自山腰次第燃起,粉白相间,如烟似雾;它们或白或粉或红,交织成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让人恍若置身于一个梦幻般的童话世界。白瓣如雪,纯净无瑕,它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是大自然最精致的雕琢,每一片都承载着对纯净美好的无尽向往;粉瓣似霞,温柔婉约,它们轻轻摇曳在枝头,宛如少女羞涩的面庞,散发着淡淡的青春气息;红瓣如火,热烈奔放,它们以最饱满的热情,燃烧着生命的激情,将这片山野点缀得如诗如画。远远望去,宛若一层轻盈飘浮的薄纱——素白如初雪铺展,粉晕似朝霞浸染,绯红若胭脂点染,层层叠叠,在春风里浮漾生光,恍若天工织就的锦缎,又似大地向上托起的一抹温柔梦境。每一棵树、每一片叶、每一朵花,都在这轻纱的映衬下,变得格外生动与迷人。樱花绽放于枝头,俏丽而不妖。它们不慕繁华,不争春色,独自于山谷间浅笑嫣然,它们不与桃李争芳华,只是静静地绽放,以最优雅的姿态,诠释着生命的价值与意义。朵朵樱花,含羞带笑,它们似乎在诉说着春天的故事,又仿佛在邀请每一位过客,共同见证这份美好与宁静。满眼的樱花,似春的使者,含笑迎人,温暖了每一个踏入这片花谷的心灵。

此时,杜鹃花则自山脚攀缘而上,由浅绛至深绯,由疏朗至烂漫,终成一片片灼灼燃烧的云霞,浮在青黛色的山脊线上。晨光初透,薄雾未散,千株万树浮于半空,花瓣随风轻旋,落于肩头、掌心、石阶,也落于行人的眉睫之间。山径蜿蜒,忽见一树斜出崖畔,花影婆娑,倒映清溪,水底亦开满浮樱与浮鹃,虚实难辨,恍若天地共酿一泓胭脂色的梦。

杜鹃花最是山之春魂。它不择沃土,偏爱嶙峋石罅、陡峭崖壁、腐叶覆叠的幽阴之处——根须如执拗的笔锋,在岩隙间刻下生存的铭文;枝干虬曲却劲挺,仿佛把整个冬天的沉默都锻成了向上的力;而一旦春气破冻,便倾尽所有,将积蓄一冬的赤诚,尽数托付于花。那红,不是娇艳的粉黛,亦非浮泛的胭脂,而是山骨里渗出的血色,是大地在苏醒时微微发热的脉搏。山民唤它“映山红”,名副其实:远望如火燎原,近观则瓣瓣分明,五裂微卷,蕊丝纤长,蜜腺沁出清冽微香,引得蜂蝶低低徘徊,亦引得游人驻足屏息——原来最炽烈的温柔,恰生于最贫瘠的坚守。

林间偶闻鸟鸣清越,啄破寂静;山寺檐角悬着几缕新绿藤蔓,风过处,簌簌如私语。此时登极顶,并非为征服高度,只为俯身贴近大地初生的体温。山是活的,在吐纳,在舒展,在每一片新叶的脉络里,在每一簇杜鹃的蕊心深处,写满不可言说的生机。当人立于大幕山巅,看那红浪自谷底翻涌至峰峦,风过处,花枝俯仰如潮,整座山仿佛在呼吸,在燃烧,在用最浓烈的色彩,宣告生命不可遏制的复归。那一刻,人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被纳入这盛大萌动中的一粒微尘——心随花颤,息随风起,血脉里也奔涌起与山同频的暖流。
夏至,山浓了。山色便一日深似一日:青黛渐染为墨绿,翠色层层叠叠,浓得沉静,浓得通透。山岚不散,云气自生,尤以清晨为盛。晨登观云台,万籁未醒,天地尚在微明与幽暗的临界——抬眼望去,群峰尽隐于浩渺云海,唯几座峻峭峰顶如孤屿浮出乳白波涛,松影婆娑其间,枝干虬劲,针叶凝露,在浮动的光晕里若即若离,恍若水墨未干的留白。

日轮初跃,金芒如剑,倏然劈开云帷。刹那间,云海翻涌沸腾,碎金跃动于每一寸起伏的浪脊;光影游走,云絮聚散无定,时而奔马,时而卧龙,时而化作素绢铺展天幕——原来苍穹本无稿,天地正以气为毫、以风为腕,挥洒着最磅礴也最即兴的狂草。
云势稍收,山风自千仞谷底升腾而上,浩荡如潮。林涛应声而起,却非粗粝呼啸,而是整座山林的集体低语:亿万片阔叶与针叶在气流中同步轻颤、翻转、摩挲,沙沙之声绵延不绝,低回浑厚,如大地胸腔深处传来的古老吟诵,抚平了所有焦灼的暑意。
此时择一临崖幽亭小坐,取石罅清冽山泉,煮新焙“大幕云雾”。茶烟初起,细白如丝,旋即与林间蒸腾的湿气悄然相融,氤氲成一片微凉薄雾。茶汤澄澈见底,入口微涩如松针轻触舌尖,须臾甘冽迸发,清气直贯喉底,舌根生津,两颊微润,仿佛饮下了一整座山的呼吸与静气。

暑气在山外蒸腾翻滚,而此处,人已无声入画——衣襟沾露,眉宇含风,心随云卷云舒,身与林涛同频。大幕山的夏天,从不以凉薄避世,而以丰盈的浓翠、流动的云光、有声的寂静与回甘的茶韵,予人一方不凋的清凉澄明。
秋深,山静了。大幕山便悄然沉入一种丰盈的静里——不是空寂,而是万物敛息的庄重。山色由青转苍,层峦在澄澈天光下显出温厚的骨相;风过林梢,不带肃杀,只将银杏初染的淡金、枫叶将红未红的羞涩、乌桕叶缘微泛的胭脂色,轻轻拂动。野菊是山野最执拗的笔触,在嶙峋乱石间擎起细小而灼亮的金盏,蕊心凝着霜意,却毫不怯寒;山径旁,紫珠垂垂如雾,南蛇藤缀满珊瑚珠串,野柿红得透亮,累累压弯枝条,在清冽空气里浮漾着微酸沁甜的果香——那是大地封存一整季阳光酿就的密语。

入夜,山静得愈发深广。墨色山谷如砚池盛满幽邃,而峰顶之上,星穹骤然倾泻:银河浩荡垂落,星子密若碎钻,清辉可掬;北斗柄指北方,猎户腰带三粒星珠灼灼如新淬之铁,偶有流星倏然劈开暗幕,银线一闪即逝,却把整个山野的呼吸都点亮了一瞬。山风徐来,清冽而不寒,拂过面颊,仿佛涤尽尘虑,神思澄明如洗。此时仰望,不必刻意数星,星光已悄然注满胸臆;不必苦觅诗行,诗句早已随星轨流转,在静默中自行成章。

大幕山的秋,从不以凋零示人。它把春的萌动、夏的奔涌,悉数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静气——那是山的缄默,亦是天地最盛大的言语:无声处,万籁俱足。
冬临,山素了。素得凛冽,素得庄严。雪落无声,山峦渐次褪尽青黛,只余下无垠的素白,凛冽如刀锋,庄严似古卷。雪后初霁,阳光破云而出,整座山便醒了——松枝低垂,负雪成簪,冰晶在枝丫间悄然凝结,层层叠叠,玲珑剔透,宛如天然雕琢的琉璃玉蕊;风过处,微光流转,七色碎影浮游于林梢,恍若山披万斛星芒,静立不语,却自有千钧气象。

山径覆雪,蜿蜒如素绢铺展,足印浅浅,咯吱作响,是冬山唯一清越的节律。偶有山雀倏忽掠过,翅尖划开冷冽空气,爪痕点落雪面,细巧如篆,疏密有致,恰似天工挥毫写就的小楷,在素笺之上留下转瞬即逝又意味深长的墨痕。
登至极顶,寒气沁骨,亭柱凝霜,呵气成雾,旋即凝为霜花,在眉睫与衣领上悄然绽放。远眺,群峰连绵,银装素裹,唯苍松翠柏倔然挺立,墨色剪影沉沉嵌入澄澈如洗的蔚蓝天幕——那黑与白的对峙,不是萧瑟,而是筋骨毕现的庄严;不是枯寂,而是蓄势待发的沉潜。

此时山不言,雪不语,人立于这浩荡素白之间,反觉心湖澄明,万籁归一。仿佛千年雪意悄然渗入血脉,涤尽尘嚣浮响;仿佛亘古寂静伸手相认,予人一种无需言说的笃定与安宁。
若一夜朔风过境,寒潮如墨浸染天际,山脊线在薄雾中渐渐隐去轮廓;松针、杉枝、枯藤与嶙峋石棱,皆被悄然镀上银白——不是雪落,而是水汽凝华,在零下低温里攀附、延展、结晶,织就一场静默而磅礴的天然雕塑展。
冰晶层层叠叠,玲珑剔透,似玉琢,非玉温;如琉璃,不染尘。晨光初透,万枝千桠霎时流光跃动,清冽空气里浮动着细碎虹彩。偶有微风掠过,冰凌轻颤,簌簌坠下一串清越脆响,仿佛整座山在低语,在呼吸,在时间凝滞处,完成一次冷峻而庄严的自我加冕。

雪凇垂枝,是山在寒冬写就的冰晶诗行——字是霜粒,句是寒光,平仄在风里起伏,韵脚在雪中沉淀。清绝处见风骨,凛然时藏温厚,大幕之冬,原非荒寒之境,而是以素为纸、以冰为墨,写给时光的一封澄澈长信。
雪凇不争春色,不慕繁花,只以纯粹之形,守候凛冬最深的寂静。它不凋不谢,却比任何盛放更接近永恒——那是大幕山以气韵为笔、以霜华为墨,在天地素笺上写下的冬之箴言。
大幕山不争奇崛,不炫险绝,它只是年复一年,在云海与林涛之间,在樱花与星斗之下,在雪凇与茶烟之中,在杜鹃如焰的春山之上,从容吐纳,静候知音。它不提供惊心动魄的征服,只馈赠沁人肺腑的怡情——怡于春之萌动,怡于夏之丰沛,怡于秋之高远,怡于冬之素净。四时轮转,山容如故;人迹往来,心绪自澄。
原来所谓怡情,并非向外索求欢愉,而是借山之四时,照见自己本然的节奏与温度:如云海般开阔,如林涛般深沉,如樱花般轻盈,如星斗般恒久,如雪凇般清冽,如杜鹃般赤诚——那红,是生命在贫瘠中依然选择燃烧的勇气;那燃,不为昭示,只为存在本身;那存在,不争朝夕,却自有其不可摧折的庄严。
山在,情即在;情在,山便永远青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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