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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云霞
是一夜春风的暗度,官庄岭猝不及防间,就被无边无际的麦子温柔占领,紧紧地拥抱着。
麦苗拔节、抽穗,日渐成熟。暖融融的阳光拂过田野,将一株株麦秆扶得笔直。褪去青苗的稚气,麦苗正式长成麦子,恰似村里的二妞丢去了乳名,拥有了正式的学名。
初扬花的麦穗,擎起一根根细芒,如花针般。这苍茫大地,本就有太多缺憾待缝补:生活的清苦、亲情的绵长,还有数不尽的人间细碎寻常。
月色清辉的夜晚,小院里杏花开了,缀着满树白花,小院沉浸在清甜的梦境里,麦田也沉入温柔的梦乡。麦苗梦见布谷鸟在前引路,一路向前奔走歌唱,一步步归向炊烟袅袅升起的村庄。
天地有序,万物默契。
当麦子酣然入梦,小鸟还在巢里呢喃梦语,官庄岭上的父亲们早已光着膀子,挥鞭赶牛,拉着碾子,把凸凹不平的打麦场碾得平整如镜,光洁如新,那一圈圈转动的石碾碾出一圈圈丰收的年轮;镰刀“霍霍”磨得锃亮,锋芒暗藏,静待丰收的季节我们再一次相逢。老人们打湿稻草,开始打草幺子,割麦插秧的“双抢”季节马上就要来了。整个官庄岭上都荡起一阵阵迎接麦子归家的欢声笑语。
“阿公阿婆,割麦插禾”“阿公阿婆,割麦插禾”一阵急过一阵的布谷鸟啼鸣,是这个时节一声声奋力催促,即便是在睡梦中,这鸟儿依然梦语着“阿公阿婆,割麦插禾”这痴情的鸟儿呀,真是为麦子操碎了心。麦子迎着风生长,它迎着阳光、雨露努力生长。播种——发芽——分蔸——抽穗——扬花——灌浆……历经冬的严寒,春的滋润,初夏的骄阳,麦子终被渲染成金灿灿的黄。从冬到夏,换了几件衣裳,嫩青,翠绿,墨绿,浅黄,终成满目耀眼的金黄。这麦子终于褪去了一身青涩的懵懂,攒足了“出嫁”前一身耀眼的华光。
雨过天晴,终于到了开镰之时。麦子奔赴这场田野间热烈的相逢,坦然地迎接镰刀,四野里瞬时唱起丰收的欢歌。镰刀穿梭田间,不肯落下一枝一穗,“嚓嚓”“嚓嚓”割麦声此起彼伏。惊起田间地头的雀鸟“扑棱棱”四散飞去,野鸡引吭长鸣,拖着长长的尾巴,从这片麦田飞向另一片未曾收割的麦田,无处躲藏。
麦收,汇集了整个村庄最鲜活的辞章:抢收、捆麦个儿、挑麦个儿、压场、扬场、抖麦、垛麦秸垛。烈日下,汗水畅快地流淌,田间总有弯腰拾麦穗的老人和孩子,颗粒归仓,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执念。自此,麦粒与麦芒就此分离,于麦子而言,亦是一场脱胎换骨的新生。
扬场后的新麦粒摊在麦场上,它终于从一粒麦子走向另一粒麦子,完成了一个时光轮回,正静静接受日光的淬炼,完成入仓前最后一番沉淀。柔软的麦秸秆堆在打麦场,阳光下,孩童钻进蓬松的麦垛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全然忘了天黑、胆小和回家吃饭。大人们一遍遍站在高高的老屋土台子上,呼唤各家儿女回家吃饭,此起彼伏,在暗夜里来回荡漾。
麦粒经烈日洗礼,化作一家人整年的口粮,播下希望,收获梦想,这便是麦子一生的使命担当。
父亲那宽厚的脊梁扛起一袋袋麦子,汗珠滴在跳板上,他赤脚爬上高高的粮仓,让新打下来的麦粒在仓柜里聚会,沉睡,一觉醒来,磨出来的面粉格外香,老人说,这叫“醒麦”。那聚集在粮仓柜里的新麦,守着一户人家的安稳,也托举着一方乡亲的安逸,还有一方故土的安详。碾过的麦秸秆被抽去了倔强,变得格外温柔,人们把它抱进牛棚,成了牛儿的食粮;人们把它铺在床板上,夜夜枕着绵软麦香,坠入甜美的梦乡。
我终究懂得,官庄岭的土地,藏着庄稼人的烟火信仰,藏着麦子一生的轮回,也藏着我心底最深的眷恋与向往。我们播种、耕耘、守候、收获,一生与土地相拥,这片麦田、这片故土,一岁一枯荣,生生不息。这季麦熟告诉我:最踏实的生活,源自脚下这片厚重的土地。它从不言语,却以最质朴的胸怀容纳辛劳,以饱满的收成,滋养着农垦人的子孙后代。
我深爱这片沉默又慷慨的土地,爱它沾满汗珠的厚重肌理,爱它包容万物的温润胸襟。它不奢望捷径,不辜负耕耘,你洒下多少汗水,它便回馈多少丰盈。官庄岭的每一寸泥土,都浸润着祖辈的辛劳,沉淀着四季的烟火。每一株麦浪的起伏,每一粒麦粒的饱满,都是土地最真诚的回报。
我爱这麦田翻涌的金黄。
我爱这脚下温暖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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