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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和她的节日
袁艳阳
城里关于母亲节的广告,铺天盖地的。花店里康乃馨的价钱,怕是又翻了几番。我也未能免俗,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给娘打个电话。但终于还是没打。我怕电话那头,她正忙着赶那几只不听话的羊,满耳朵都是风声和羊叫声;又怕她听到是我,反倒要替我担起心来,问父亲的病,问我吃得可好。母亲节这样的字眼,于她,怕是比一个遥远的洋节气还要隔膜些。她记着的,总是农历的日子,谷雨要下种,清明要上坟,立夏了,该给羊多加一把草料。
父亲来了城里,住在医院里,血糖高了。家里二十几只羊,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早晨天不亮就要起来,砍了家里的包菜去喂羊,然后赶出去,到山那边的山上。傍晚再赶回来,还要再砍菜,要添水,要收拾羊圈。我每次打电话回去,她总说:“好着呢,好着呢,你只管照顾好你伯(父亲的意思),家里不用操心。”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她还是那个能顶起一个家的、壮实的妇人。可我分明能听出那声音底下的疲惫,像一件穿旧了的棉袄,面子上还是好的,里头的棉花却已是有些硬了,不那么暖了。
她说,地里的菜薹老了,结了一串串的角子;韭菜正嫩,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又说,前儿个在鱼塘里下了一个“阵”(一种捕鱼的小网),阵到些小鱼,用油略煎一煎,放些葱姜和小米辣,出锅便是一道菜。她说这话时,口气是欢喜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却又值得高兴的事。末了,她总要加上一句:“等你回来了,给你做。”
我便在电话这头“嗯、嗯”地应着,心里却酸涩得厉害。这些菜,这些鱼,她平日里自己怕是舍不得吃的。菜老了,便喂羊;鱼有了,便留着我回去。她仿佛一座沉默的、不知疲倦的矿藏,源源不断地奉献出她所能奉献的一切,从不在乎自己还剩下些什么。她不知道山的那边有个什么节日,是专门为母亲设立的;她不知道在这个日子里,儿女们会送花,会送礼物,会说一些甜蜜的、感恩的话。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女儿爱吃家里的菜,她要把最好的,都给她留着。
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穷。有一回,我发高烧,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恍惚间,觉得有凉凉的东西擦拭我的额头。我费力地睁开眼,昏黄的油灯下,是娘的脸,满是不安与焦灼。她见我醒了,忙端出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白嫩嫩的,漂着几星葱花。“快,趁热吃了,吃了发发汗就好了。”在那个年月,鸡蛋是要拿去换盐的。那一个蛋,已是她所能给予的、最奢侈的爱了。那时的她,也不知道什么节日,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她只知道她的孩子病了,饿了,她要想办法让他好起来。这份本能的爱,朴素得就像地里刨出来的红薯,虽粗糙,却饱含着最踏实的甘甜。
如今,我们兄弟姊妹都长大了,飞到了城里,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我们学会了在母亲节订花,学会了在朋友圈发一段感恩的话,学会了用许多形式上的东西,去表达我们的情感。这些,都是她不会的。她不会用智能手机,不懂什么叫朋友圈;她手腕上没有玉镯,头发上没有发卡,所有的装饰,便是那被风吹日晒得粗糙的皮肤,和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土。
暮色便愈发地沉了。远处的羊叫,隐隐地又传到我的耳边,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童年。那时候,娘也是这样放羊,我跟着她,在田埂上跑,捉蚂蚱,采野花。她在夕阳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现在她依然是,只是这个巨人,已经有些佝偻了。
父亲出院后,我也该回去一趟了,啥也不带,就带一肚子没跟娘说的话。那些菜,那些小鱼,娘一定都留着呢。

袁艳阳,湖北省作协会员,麻城市蕙兰文学社社长,麻城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散文《梦绕袁家山》,荣获全国群文系统文艺作品最高奖、《大山里的姑娘》荣获全国群文系统文艺作品优秀奖,《我与大别山文学不了情》获《大别山文学》创刊65周年优秀奖,《你在他乡还好吗》获冰心散文二等奖,《追寻父亲的足迹》获中国故事优秀奖。著有散文集《捻梅为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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