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川市市区到贺兰山风景区，说远不远，但说近也不近，大约半个小时后，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王老师开始感觉眼睛有点儿倦怠了。他提了提身子，再次将视线投向车窗外的黄土高原。也就在这时，高速公路旁出现了数量不等的高大树木，这些树让他打了个激灵，他回忆着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王老师在心里问自己，这一问没有问出具体位置，倒是问出一连串的句子来：“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它的干呢，通常是丈把高，像是加过人工似的，一丈以内绝无旁枝；它所有的枝呢，一律向上，而且紧紧靠拢，也像是加过人工似的，成为一束，绝无旁逸斜出……”

“师傅，这公路边的树应该是白杨树吧？”王老师问身边的出租车司机。

司机用毫无感情色彩的一声“嗯”回应他。

“师傅，前面有没有服务区？”

“有的。”

“想请师傅停留几分钟可以吗？”

司机显然不大情愿：“非停不可吗？最多还有半个小时就到景区了。”

“我想近距离拍几张白杨树的照片，请师傅行个方便吧。”王老师很真诚地说。

明白王老师要停留服务区的原因后，不要说司机，就连坐在后排的老伴都一脸疑云：“白杨树有什么好拍的？在家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还没有看厌？”

“这大西北的白杨树，就是不一样，你看你看……”王老师边说边指着不断从车窗外涌过来的白杨树。再往后说，就好像不是说给老伴听的了，“它伟岸，正直，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

“老人家好记性，能背诵《白杨礼赞》呢。”司机的态度也立马变得“温和”起来。也许是白杨树与《白杨礼赞》唤起了这位大西北司机的主人意识，他把车开进了服务区。

近距离的拍照，让王老师十分满意，正如茅盾先生描写的那样：“它的宽大的叶子也是片片向上，几乎没有斜出的，更不用说倒垂了；它的皮，光滑而有银色的晕圈，微微泛出淡青色。”拍完照，王老师还录了两段视频，才继续他们的贺兰山之行……

从西北回来，王老师第一时间联系上了1986级初三毕业班的班长黄刚，闲聊几句后，王老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想让黄刚以当年班长的身份建一个微信群。王老师并不是一个喜欢上微信的人，他的手机里有将近二十个学生微信群，只要不是非“露面”不可，他一般只当“潜水员”。现在时兴开同学会，好几届的学生来请他去参会，他也是能不去就不去。像这次主动要求建同学群，于王老师确实是第一次。

86级群很快建成了，除王老师外，共有群员59人。王老师点开群员查看，见自己期望的吴秋华、赵梦黎等同学都在群里，赞许似的点了点头，好像黄刚同学就站在他面前汇报班级工作一样。

一转眼年关将近，班长黄刚部署了三月之久的同学会，如期在母校当年的三（1）班教室举行。黄刚从建群那天起，就猜到王老师肯定有什么紧要事需要向他昔日的学生们讲解，所以，同学会的第一议程便安排王老师发言。王老师望着这群昔日满脸稚嫩如今也都青春不再的学生好生感慨。感慨之后王老师像做社会调查一样，问有多少同学去大西北旅游过。调查结果与王老师预计的不相上下，接近五分之四。王老师又让那些去过西北的同学谈一谈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有的说是西部影视城，有的说是西夏王陵，有的说是敦煌莫高窟，还有的说是赛里木湖的蓝色湖水，等等，但这些大众化的答案都不是王老师期待的。

“同学们，下面占用你们十分钟时间，补上我当年欠下的一课。”王老师巡视了一遍所有同学，像是要找回当年课堂的感觉，“1986年，我带你们语文，教学《白杨礼赞》那篇课文时出现的一幕，要不是暑期去了一趟西北，我也很可能给忘了。你，吴秋华同学对我说：‘老师，白杨树我们天天都能看见，怎么一点儿也不像茅盾描写的那样？是不是作家虚构的？’我记得当时我是这样回复你的：‘我们是江南，茅盾描写的是西北，两地气候、水土、日照等都存在差异。但我们要相信作家，要相信书本。’我的话音刚落，你，赵梦黎同学接着发言说：‘老师，你前几天还给我们讲过孟子说的尽信书不如无书呢。都是白杨树，我也不相信西北的白杨树就真的像茅盾描写的那样。’”

“老师”那个叫吴秋华的举手后站起来，“我真的提过那样的问题吗？”

王老师从他的手提纸袋里取出一个色彩暗淡的塑料封皮本，对吴秋华说：“你等会可以看看我那天的教学日记。”吴秋华挠了挠鬓发，笑着坐了下去。

“那堂课后，我想找一些教学图片，甚至还去了县教研室，可是都没有找到。当时，我真想去一趟大西北，可那年代也只能想想而已，西北的白杨树究竟像不像茅盾先生描写的那样，就只能存疑了。”讲到这里，王老师又从纸袋里取出四张放大的照片，粘在黑板上，然后，打开手机，往微信群里转发了两个视频，释然一笑，竟来了一句文言：“茅盾先生不虞欺也！”

同学们全体起立，把热烈的掌声送给王老师。

掌声停下后，只见吴秋华走上讲台，向王老师鞠了一躬，然后说：“大家知道我是生物系毕业的，刚才听了老师的补课，我才觉得我是不合格的。为了当年我提出的那个问题，我准备再次去一趟大西北专门对白杨树作实地考察，然后撰写一篇相关论文，争取下次同学会时能够见刊。”

台下再次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作者：王生文，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湖北省作协会员。先后在《小说月刊》《奔流》《短篇小说》《百花园》等刊物上发表作品三百多篇，数十篇作品入选各种版本的年选和选刊，《铁翅膀》《枫桥》《开小差》等被多省用作中、高考质检卷阅读篇目。已出版文集四部，其中长篇小说《早春》2016年由新华出版社出版发行，并入选湖北省农家书屋必备书籍。短篇小说《坑》获第二届《奔流》文学奖。监利市朱河中学退休教师。

监利市作家协会官方公众号